夜辞朱墙(第1页)
晚风裁碎初夏暖阳,揉作满城温软风物。
一年一度的端午佳节,终是落进了朱墙高耸的苏府。
连日来,府中上下皆是一派繁忙盛景。各院廊檐之下,皆悬挂着新采的菖蒲与艾草,青碧枝叶垂落参差,清苦微凉的草木香气缠过雕花窗棂、朱红游廊,漫遍整座百年世家。膳房早早备下蜜枣粽、肉粽、白粽各色节食,案头摆着剥净的鲜菱、清甜莲子与五彩缠丝彩绳,红绿相映,烟火融融,将世家阖家团圆的安稳热闹,衬得淋漓尽致。
苏秉渊此番终于卸去外放公务,将朝中琐事尽数交割妥当,归府小居半月。
他常年周旋朝堂、奔波在外,一身官袍染尽官场风霜,难得脱身归家。今日褪去肃重官服,换了一身月白暗纹常衫,眉眼间敛去了朝堂之上的杀伐审慎,多了几分居家为人父的温和沉静。
晨起阖家请安,满堂小辈环立,族中亲眷齐聚正堂,笑语温软,一派天伦和睦。
苏见微立在一众姊妹身侧,身姿端挺窈窕,脊背绷着常年恪守礼教的规整。她发间静静簪着昨日兄长苏砚舟赠予的素银艾纹簪,银质温润素雅,线条极简,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满头珠翠、艳丽张扬,恰好贴合她素来清冷沉静的性子。一身月白软罗常服,裙摆绣着细碎兰草纹样,行走间轻若无物,静立时温婉端方,数十年谨守闺训的分寸,早已刻进她的骨血里。
身侧的苏玥端庄得体,举止有度,待人接物皆是大家风范。苏瑶性子柔和温顺,言语轻柔,妥帖安分。最小的苏姝稚气未脱,耐不住正堂久坐的沉闷规矩,时不时悄悄扯一扯身旁姊妹的衣袖,低低说笑两句,眼底盛满少年人无忧无愁的明媚鲜活。
苏砚舟立在小辈之首,身姿挺拔温雅,眉眼温润,待人处事周全妥帖,是苏家上下乃至族中长辈,无一不夸赞的嫡长子模样。他时时留意着几位妹妹的神色,分寸拿捏得当,将一众弟妹照拂得极好。
晨间请安闲话过半,老夫人沈静娴体恤小辈日日困于庭院读书习礼、拘守规矩,难得佳节将至,便松了往日严苛戒律,含笑开口,允族中子弟午后出城,往十里荷塘泛舟赏景散心。
苏砚舟闻言细细叮嘱再三,反复交代临水游玩需步步谨慎,侍女寸步不离,万万不可独自离群、临水嬉闹,免生意外。句句关切,字字暖心。奈何书院尚有课业收尾,不得脱身同往,他只能仔细安顿好随行侍女与管事嬷嬷,目送几辆青帷马车缓缓驶出府门。
出城一路,长街繁华,游人如织。
河畔两岸摊贩林立,琳琅满目的端午饰物错落排布,五彩荷囊、缠丝彩绳、小巧艾簪琳琅满目,叫卖声、笑语声交织成片,人间烟火滚烫热烈。苏姝兴致盎然,拉着苏玥、苏瑶穿梭在摊贩之间,叽叽喳喳挑选把玩,清脆笑语不绝于耳,鲜活得晃人眼目。
苏见微缓步随在众人身后,偶尔被姊妹的欢趣感染,弯眸浅淡附和两句,笑意却从未落进眼底。
风过荷塘,十里芙蕖次第盛放,碧叶连天,粉荷绰约,清润荷风扑面而来,吹散些许盛夏燥热,却吹不散她心底萦绕的空落寂寥。
她立在堤边青石之上,望着眼前无边风月、人间热闹,思绪却不受控地飘回数日前的静安寺。
青竹簌簌,禅意清幽。
那日竹林偶遇,裴聿深一身素色长衫,满身清浅药香,谈吐雅致通透。他不曾以礼教规训她,不曾以世家枷锁定义她,唯独一句“不必被规矩磨灭本心”,轻轻落在她沉寂多年的心底,似一缕穿破高墙的清风,是她困于深宅十余载,从未感受过的通透与释然。
彼时她只当是萍水相逢的清雅闲谈,是乱世人海中一场偶然的知己际遇。可如今细细回想,那寥寥数语,早已在她心底悄然生根,成为她沉闷桎梏岁月里,唯一的光亮与慰藉。
一日嬉闹光景转瞬即逝。
几人尽兴而归,换去外头游玩的衣衫,休整梳洗完毕,静待晚间阖家端午家宴。
人人都沉浸在佳节团圆的安稳欢喜之中,无人知晓,这片热闹和睦的表象之下,一场足以倾覆苏见微余生、锁死她一生宿命的枷锁,早已被族中掌权之人,悄无声息敲定。
苏秉渊归府这些时日,素来行事平和,闲话家常、过问小辈起居课业,待人温厚有度,从未流露半分异常。可无人知晓,他早已数次与老夫人、二老爷苏秉翰、三老爷苏秉珩,以及族中数位权重元老闭门密议,字字句句,皆围绕苏见微的终身归宿。
苏家乃是百年簪缨世家,世代深耕朝堂,最重门第匹配、仕途人脉、宗族荣光。子女婚嫁,从来无关情爱心意,只是维系家族地位、铺展仕途前路的筹码与阶梯。
几经反复权衡、层层筛选斟酌,他们最终为苏见微择定了翰林院在编官员的嫡长子。
少年出身书香正统,年少登科,前程坦荡可期,门第清贵匹配,于苏家朝堂人脉铺垫、宗族声望稳固,皆是百利无一害。
在外人眼中,这是千载难逢的天赐良缘,是旁人穷尽一生也求不来的高门福气,是苏家给予嫡女最大的体面与庇护。
可从头到尾,无人问询过半分当事人的心意。
庚帖私换,口诺既定,全族掌权长辈尽数知情、一致默许,上下缄口不提,将她彻底蒙在鼓里。
世家嫡女,生来便是宗族颜面、家族棋子,沉浮荣辱、婚嫁余生,从来由不得自己取舍。
华灯初上。
苏府正堂灯火通明,盏盏宫灯暖亮,映得满室富丽堂皇。长案之上摆满珍馐佳味、佳酿鲜果,酒香袅袅,食香四溢。全族亲眷齐聚一堂,闲谈风月、闲话家常,笑语融融,一派阖家兴盛、和睦美满的盛景。
苏秉渊席间谈笑从容,神色温和,时而问及小辈课业进度,时而闲谈市井风物,待人宽厚有度,任谁看,都是一副慈父模样,无人察觉暗流汹涌。
家宴渐近尾声,诸位女眷、小辈依礼依次起身,躬身告退。
就在苏见微随同众人,抬步欲退出正堂的刹那,一道沉稳淡漠的男声骤然响起,淡淡将她唤住。
“见微,留下。”
短短三字,语调平稳无波,不厉不怒,却自带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压,无端压得满堂笑语骤然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