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辞朱墙（第2页）

周遭子弟皆是心头一紧，不敢多留，更不敢窥探问询，齐齐敛息躬身，快步退出正堂。

不过片刻，方才热闹喧嚣的正堂瞬间空旷冷清。

暖意散尽，寒凉渐生。

明明是盛夏夜晚，屋中灯火暖亮，苏见微却无端觉得周身寒意蔓延，四肢百骸皆是微凉。

偌大正堂之内，此刻只余老夫人沈静娴、苏秉渊、二老爷、三老爷，以及数位须发花白、执掌族中大权的元老长辈。

众人端坐上位，目光齐齐落在下方孤身而立的少女身上，审视、肃穆、沉压，层层交织，让人窒息。

空气凝滞得仿佛不再流动，肃穆威严的气氛沉沉覆落，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夫人端起手边茶盏，指尖摩挲温润瓷壁，慢条斯理吹开浮于茶汤的细碎茶沫，率先开口。她语调平和舒缓，无半分凌厉，却带着数十年执掌中馈、掌控宗族的绝对权威，字字皆是不容置喙的定局。

“今夜留你独处，不为旁事，是有一桩关乎你终身荣辱的大事，告知于你。你父亲此番特意归府搁置公务，一来是阖家团圆度节，二来，便是为你敲定终身婚嫁。”

苏见微垂手立在原地，十指下意识轻轻蜷缩，心头骤然涌上强烈的不安与惶然。她身姿依旧端恭守礼，面上不露半分失态，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苏秉渊抬眸望向她，眸光沉肃深邃，不见半分温情，字字落地铿锵有力，重若千钧，彻底敲定她的余生。

“为父与你祖母、两位叔父，以及族中诸位长辈，几番审慎商议、层层权衡，已为你定下婚约。对方乃翰林院在编官员嫡长子，书香正统，品貌端正，年少有为，仕途坦荡。门第与苏家全然匹配，强强联结，于宗族兴盛、于你余生安稳，皆是最好的归宿。庚帖已然互换，两家族诺既定，全族长辈一致应允，此事再无半分更改余地。”

一语落定，满堂寂然。

窗外晚风穿廊而过，吹动檐下悬挂的菖蒲艾草，枝叶轻颤，发出细碎簌簌的声响。这细微的声响落进死寂的正堂，却显得格外寒凉刺耳。

苏见微指尖骤然收紧，掌心一片冰凉，连指尖都泛着浅浅的寒意。

她自幼熟读礼教家规，深谙世家生存法则，早早便知晓，世家儿女的婚嫁，从来身不由己，皆是宗族博弈的筹码。

可她从未奢望过半分自由婚配的机缘，却也从未想过，生养自己的至亲族人，会如此武断、如此凉薄，不询她半句心意，不顾她半分情愿，便草草敲定她的一生浮沉、余生悲欢。

二老爷苏秉翰见状，连忙温声开口规劝，语气看似体恤，实则句句裹挟宗族大局：“阿微，你素来聪慧通透，当知晓这份机缘何其难得。翰林院清贵门第，远超寻常勋贵，少年前程无量，多少世家嫡女趋之若鹜、求而不得。宗族为你谋此良缘，是万般周全，是天大的福气，你当心存感念，安分静待婚期便是。”

三老爷苏秉珩亦随之颔首附和，言语规整刻板，句句不离宗族大义：“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宗族之断，千古礼法皆是如此。家族为你遮风挡雨，为你铺就荣华前路，你只需恪守本分，守礼安分，便是不负宗族养育之恩。”

两侧端坐的数位族中元老，也纷纷开口规劝，层层说辞接踵而至，字字句句，皆是规训与施压。

“大姑娘自幼温顺知礼，通透懂事，定然懂得宗族苦心。”

“此等高门联姻，可稳固苏家朝堂人脉，惠及全族，功在千秋。”

“身为世家嫡女，荣辱与家族共生，为宗族退让、牺牲小我，乃是本分天职。”

一句句“为你好”、一声声“天大福气”、一遍遍“理所应当”，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狠狠将她困在其中。

满堂长辈，人人皆道是成全、是庇护、是恩泽。

满室称颂，全员笃定。

唯独孤身立在下方的苏见微，心底寒凉彻骨，如临万丈深渊。

十余载温顺守礼、安分隐忍、循规蹈矩，从不逾矩半步，从不惹长辈半分不悦，最终换来的，是一场不问心意、不顾喜乐、全然为家族博弈而生的包办婚约。

压在心底数年的委屈、不甘、隐忍与桎梏，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冲破了她多年恪守的温顺表象，裂开一道汹涌的缝隙。

良久，她缓缓垂首，额前细碎的乌发垂落，轻轻遮住眉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所有悲戚、愤怒与失望，让人全然看不清她此刻的容貌与神色。

死寂沉沉的正堂里，她的嗓音极轻、极哑，裹挟着压抑到极致的酸涩与寒凉，一字一顿，轻轻诘问出声，第一次当众直面生养自己的父亲，撕开所有温情假面。

“父亲。对您来说，脸面与门第，从来都比女儿重要，是吗？”

话音尚未彻底落定——

“啪！”

一声震天脆响骤然炸开在正堂之中。

苏秉渊怒极拍案，厚重的梨花木大案剧烈震颤，案上青瓷茶盏剧烈跳动，茶水肆意泼溅而出，打湿平整案布，水渍淋漓。

他面色瞬间覆满铁青，眉眼凌厉如刀，周身裹挟着常年身居朝堂的雷霆威压，死死锁定下方垂首的少女，厉声震喝：“放肆！你在胡言乱语什么！目无尊长，不知礼数，悖逆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