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辞朱墙(第3页)
滔天盛怒碾压而下,满堂气息瞬间凝滞,无人敢发一言。
换作往日,苏见微定然即刻垂首认错,收敛所有心绪,温顺服软。
可今日,她不愿再忍,不肯再让。
多年温顺尽数崩塌,压抑许久的本心彻底挣脱枷锁。她依旧垂着头,不曾抬眼对视盛怒的生父,语气却生出前所未有的尖锐与清醒,字字锋利,句句戳骨,直直撕破苏家维持百年的体面假面,戳破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交易真相。
“女儿悖逆不孝?”
“还是女儿的一生喜乐、余生悲欢,本就不值一提,只是父亲稳固仕途、铺垫人脉的棋子?”
她微微抬首,狭长的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湿意,眼底却无半分怯懦,只剩一片透彻寒凉的清醒:
“这桩人人称颂、万人艳羡的天赐良缘,究竟是宗族为我谋的余生安稳,还是父亲为自己的朝堂前路,添的一层人脉筹码?”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堂上所有长辈脸色齐齐骤变,或惊愕、或震怒、或慌乱、或沉郁。
这桩联姻的真实利弊、博弈算计,在场人人心知肚明。所有人都披着“为小辈谋福”的温情外衣,维系着世家体面与宗族规矩,无人敢戳破这层虚假皮囊。
偏偏素来温顺、沉默、安分,从不惹是生非的苏家嫡女,今日当众撕开了这层遮羞布,将宗族最功利、最凉薄、最丑陋的算计,赤裸裸摊在日光之下。
首位须发花白、资历最深的族老瞬间沉脸,厉声呵斥,语气严厉至极:“大胆孽女!放肆至极!”
“小小年纪,心思偏执狭隘,竟敢恶意揣测生父用心,妄议宗族决策!以下犯上,不敬尊长,悖逆礼教,简直无可救药!”
另一位族老亦拂袖震怒,声色俱厉层层施压:“古往今来,世家儿女婚嫁皆为宗族大局,荣辱共生、祸福与共,此乃千古定理!你一介闺阁小辈,读了几日诗书,便敢妄谈私心、质疑长辈?”
“宗族百年基业,代代人前赴后继、牺牲小我,方有今日荣光。轮到你区区一桩婚嫁,便矫情执拗、满腹怨怼,何其自私浅薄!”
又一位中年族老蹙眉冷声训诫:“平日看你沉静通透、恪守本分,是个懂事的孩子,今日怎会如此糊涂偏执!长辈筹谋皆是万全,步步为营皆是为你、为族,你非但不知感恩,反倒出言顶撞、恶意猜忌,全然失了大家闺秀的气度规矩!”
“速速收了这荒唐心性!即刻认错悔过,尚可饶恕!”
层层训斥、句句苛责、声声施压,如汹涌潮水般层层覆落,将她死死裹挟。
所有人都在拿礼教捆她、拿孝道压她、拿大局困她。
所有人都教她顺从、教她认命、教她牺牲自我、成全宗族。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告诉她,你的人生不属于自己,属于苏家,属于宗族。
无人问她愿不愿意,无人惜她余生枷锁,无人顾她半分喜乐。
苏秉渊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怒意翻腾不止,脸色青白交加,又怒又僵,声线冷得淬满寒霜:“为父半生奔波、殚精竭虑,在外为官操劳,对内维系宗族,耗尽心血为你择取最优归宿,护你一世荣华安稳!换来的,就是你这般猜忌揣测、忤逆不孝?!”
满堂苛责汹涌,雷霆盛怒加身。
苏见微立在风暴中心,身形纤细单薄,却脊背挺直,分毫不退。
她迎着所有凌厉目光、所有严厉训诫、所有不公规训,轻轻开口,将心底积压许久的诘问,一字不改,清晰道出,直击所有虚假体面与宗族枷锁。
“这般权衡利弊换来的门第荣光,我的一生不幸福,真的不重要吗?”
短短一句,轻缓无力,却重逾千钧,瞬间压下满堂斥责,让喧嚣正堂瞬间死寂无声。
满座身居高位、执掌礼教、满口大局的长辈,竟无一人能答。
因为他们心知肚明——
在宗族荣光、门第体面、仕途前程面前,一个女子的幸福,本就微不足道,本就不值一提。
老夫人沈静娴气得指尖死死攥紧茶盏,瓷壁冰凉硌骨,她面色沉冷,眉宇间覆满愠怒,厉声训诫,字字皆是封建礼教的冰冷规则:“糊涂至极!荒谬至极!”
“女子生于世家,荣辱系于家族,性命依附宗族!何来挑选幸福的资格,何来肆意任性的资本!你的尊荣、你的安稳、你的体面、你的余生,皆是苏家赋予!家族兴盛,你便是金枝玉叶;家族衰败,你便是无根浮萍!区区一己悲欢,何其渺小,也敢与宗族大局相较?”
二老爷眉头紧蹙,语气严厉规劝:“见微!休得再生这般荒唐歪念!婚姻大事,宗族已定,礼法在前,容不得你半分执拗任性!速速收敛心性,认错悔过,莫要再惹父亲震怒、寒长辈之心!”
三老爷语气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苛责:“今日你敢当众质疑宗族婚约,明日你便敢违逆所有礼教规矩!这般叛逆心性,若不加以管束惩戒,迟早彻底毁了你自己,败坏苏家名声!”
方才怒斥她的白发族老再度开口,语气沉沉,带着宗族长辈的绝对压制:“老夫执掌族规数十年,见过无数闺阁女子,个个恪守本分、恭顺守礼,唯有你,今日生出这般离经叛道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