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辞朱墙(第4页)
“为家族牺牲,是你的福气,是你的本分!不知感恩、一味偏执,便是贪心不足、忘本悖德!”
一句句诛心之言,一声声冰冷规训,层层叠叠,将她的真心碾碎,将她的执念压制,将她的人生定义为“牺牲工具”。
苏见微静静立在原地,听尽满堂冰冷训诫,看透所有人的凉薄算计。
十余载温顺恭谦、循规蹈矩、守礼安分,换不来半分体谅与珍视。
她的懂事被视作理所当然,她的隐忍被视作天性本分,她的心意被视作不值一提的私心杂念。
这一刻,她彻底通透,彻底清醒。
在苏家的高墙之内,在礼教的枷锁之中,从来没有苏见微,只有苏家嫡女。
她不配有心,不配有愿,不配有所求,更不配谈幸福。
心底最后一丝对亲情的温热期许,彻底凉透、彻底寂灭。
她不再争辩,不再诘问,不再奢求半分体谅与温情。
所有翻涌的悲怒、委屈、倔强与不甘,尽数被她死死压回心底深处。眼底所有湿意与酸涩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沉寂透彻的寒凉,静得让人心悸。
良久,她依礼缓缓垂首,身姿依旧恭顺端方,恪守着最后一丝世家规矩。
只是那轻柔的嗓音里,再也无半分年少温顺,只剩沉寂的凉薄与清醒:
“女儿知晓了。”
尘埃落定。
她不再多言一字,不再辩驳一句,脊背挺直,步履平稳端正,一步一步,默然走出这座冰冷威严、布满枷锁的正堂。
晚风穿堂而来,裹挟着艾草菖蒲的寒凉气息,迎面扑来,浸透衣衫,冻得人四肢百骸皆是寒意。
朱墙高耸,锁住她的身。
礼教森严,困住她的心。
宗族算计,定死她的命。
今夜这场对峙,是她十余载人生中,第一次当众显性反抗。
从前的她,只剩个人不甘、暗自委屈、隐忍认命。
今夜之后,她心底生疑、生辨、生叛逆、生清醒,彻底推翻从前一味顺从的自己。
一路默然归返芷微院。
庭院寂然无声,夜色深沉如水,四下静谧无人。檐下悬挂的艾草轻轻摇曳,清苦香气萦绕满院,本该是佳节安然的暖意,此刻落在她心底,只剩无边寒凉。
正堂长辈的厉声斥责、生父的雷霆震怒,冰冷的规训算计、那场不问心意的宿命婚约,一幕幕、一句句,反复在脑海中碾压回荡,堵得她心口发闷,几乎窒息。
这座富丽堂皇、人人艳羡的侯门深宅,是旁人眼中的荣华福地,于她而言,却是困了她十数载的牢笼樊笼。
她一刻也待不下去。
家宴争执过后,堂上一众长辈在正堂续话,要再细细商议约束苏见微的法子。满府仆妇尽数往正堂涌去,收撤宴席碗碟、擦拭案几、整理陈设,人人手脚忙乱,往来穿梭,目光都落在主院那头,谁也无暇分心看管各院闺阁。
院外值守的侍女都被调去正堂搭手,四下空荡荡无人看管。她放轻脚步,避开沿途穿梭忙活的下人,径直绕到后院僻静角门。
指尖轻轻拨开老旧门栓,一声细微轻响融在满府嘈杂的收拾声里,无侍女随行,未递牌报备,无一人知晓她的去向。
她孤身踏出朱红高墙,此时天色尚未全黑,薄暮月色浅浅铺在长街,晚风开阔自在。
这是她头一回挣脱府中管束、抛开礼教束缚,不受宗族左右的广阔人间。
今夜的私逃,是她宿命倾覆的开端,是她本心觉醒的伊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