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间立心(第2页)
苏砚秋隐居多年,从不涉族中琐事,唯独对苏见微向来格外体恤纵容。少女今夜心绪沉郁郁结,分明是有私密心事、委屈难言,定然是要与自家长辈独处闲谈。
他不必留在此间,更不必刻意尴尬陪坐。
于是裴聿深从容开口,语气自然松弛,全然是随性之举,无刻意避嫌、无刻意识趣:“你们叔侄许久未见,慢慢闲谈,我去露台稍作等候。”
话音落,他步履轻悄走出雅间,顺手轻合木门。
露台临河开阔,晚风坦荡。裴聿深负手立在栏边,静看楼下沿河灯火夜色,安然等候,心神松弛,从不侧耳窥探屋内半句私语。
雅间之内,彻底静谧安宁。
隔绝了世家尊卑之分、层层规矩枷锁、宗族旁人审视的目光,屋内只剩温软灯影、清浅热茶,氛围沉静稳妥。
苏砚秋放下茶盏,目光温和落在苏见微脸上,静静打量片刻。
这孩子今夜太过沉静,眉眼温顺之下,压着一层极重的低落与疲惫。看似从容平静,实则是将所有委屈、不甘、茫然,尽数死死压在心底,不肯外露半分。
他不急不迫,语速温缓,浅淡试探,留足她所有余地:“今夜出来这么晚,是府里遇着不顺心的事了?”
没有逼问,没有深究,没有苛责。只是安静等候,等她愿意开口。
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稍稍松动。
苏见微指尖轻轻贴着温热瓷盏,暖意漫过指尖,慢慢熨开心底寒凉。她垂眸望着盏中清澈茶汤,沉默良久,声音轻稳平淡,一字一句,道出今夜所有变故与寒凉:
“今日家宴之后,族中长辈与父亲,为我定下了婚事。全程权衡宗族利弊,从未问过我半句心意。”
短短一句话,平铺直叙,无悲无怨,却藏着整夜压积的沉甸甸的疲惫。
苏砚秋闻言,眸色微沉,轻轻叹了一口气。
世家大族,从来如此。
联姻是人脉、是筹码、是宗族稳固的棋局。小辈的心意,从来都是最先被舍弃、最先被忽略、最先被冠冕堂皇牺牲的东西。他隐居旁观世家数十年,见惯这般凉薄规矩。
只是旁人也罢,唯独苏见微,他看着长大。
这孩子自小通透聪慧,不喜世俗纷争,偏爱草木医理,心底自有干净山海、自有平生志趣,本该活得松弛自在,却偏偏生在桎梏最深的朱门,被规矩、本分、大局,层层捆绑至今。
苏砚秋没有立刻出言定论,也没有急促开导,只是放缓语速,一点点陪她拆解多年的心结,一点点褪去她根深蒂固的自我束缚。
“阿微,你从小到大,听了十几年的道理。”
“所有人都告诉你——你是苏家嫡女,生来便要顾全大局,生来便要懂事退让,生来便要牺牲小我、成全宗族。”
“所有人都把‘本分’二字压在你身上,久而久之,连你自己也觉得,顺从是理所应当,委屈是不值一提,不甘是狭隘任性。”
他目光温和却坚定,字字沉缓,敲碎她十几年的执念误区:
“可今日叔父告诉你,从来不是如此。”
“守礼,是你的品性良善,不是你必须顺从的义务。”
“懂事,是你的涵养周全,不是你必须被牺牲的亏欠。”
“退让,是你的宽厚大度,不是你必须认命的宿命。”
苏见微垂眸静坐,心口轻轻震颤。
这些年,她一直自我消化、自我怀疑、自我捆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