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同游(第2页)
苏见微静静立在一旁听着,没插话。她见过街头更不堪的惨状,也悄悄用自己私库的银钱备了草药托寺庙布施,只是这些,她原以为不必摆到台面上说。
片刻后晨间定省礼毕,众人纷纷告退。
各姊妹往自己院落走去,苏砚舟刻意放慢脚步,和苏见微并肩走在绿荫长廊里。
廊外蝉鸣阵阵,风穿过枝叶洒下碎光,四下没了旁人,兄妹俩说话也自在了许多。
“方才祖母和两位婶母轮番问话,连月例银钱都问到了,倒叫我应接不暇。”苏砚舟轻笑一声,侧头看她,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疼惜,“这一月府里没什么事吧?有没有人给你气受?月例、份例都按时送了吗?眼看着端午要摆家宴、见宾客,你要是嫌烦、不想应付,只管告诉我,我去帮你推。母亲临走前再三嘱咐我照看好你,我在书院,心里总放不下。”
苏见微轻轻摇头,眉眼柔和:“都好,没什么不顺心的。府里忙着洒扫备节,人来人往的,反倒比平日鲜活些。”
“你啊,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憋着。”苏砚舟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动作熟稔又亲昵:“见微,我们是一母同胞,你不用在我面前也撑得滴水不漏。心里不痛快、受了委屈,都可以跟我说。哥哥在,总能替你周全。银钱上要是不够用,也只管开口,我书院里攒了不少月例,都给你留着。”
苏见微指尖轻轻攥了攥袖角,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低声开了口。
“数日前,祖母打发我带王嬷嬷和青禾去静安寺上香,马车过城南街巷时撞见的。”她指尖狠狠攥着袖摆上的暗纹,指节泛出青白,垂着眼睫,声音听不出波澜,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一个赌徒欠了赌债,要把亲生女儿卖给牙婆送青楼抵账。那姑娘跪在地上哭,说愿意做工还债,她母亲坐在一旁抹泪,半分拦不住。牙婆在边上催着拉人,围了一街的人,没一个上前。王嬷嬷怕惹事,没让停车,只远远掠了一眼。”
苏砚舟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眉头紧紧蹙起。他能感觉到她周身沉下来的气息,不像平日的清淡温顺,像压着一团没燃起来的火。“这事你竟记到现在。我就知道你性子软,见不得这些糟心事。”
“不是性子软。”她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廊下被日头烤得发亮的青石板上,语气淡,却字字带锋,“我恨那赌徒枉为人父,烂赌输红了眼,便拿女儿的命填窟窿;恨那牙婆心肠歹毒,专做折损姑娘的买卖;更恨满街看客,眼睁睁看着人被拖进火坑,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她顿了顿,喉间轻轻滚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恨意却顺着字句漫出来:
“细想也可笑,也不怪他们。说到底,不过是那姑娘投错了胎而已。要是个儿子,便是再混账,家里也得攥着养;要是身份显贵,便是再无用,也没人敢动她半分。偏生是个穷人家的女儿,便活该被论斤称两地发卖,连自己的活路都做不得主。”
廊间蝉鸣聒噪,衬得她的语调愈发平静。
苏砚舟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他从没见过妹妹这副模样,可越是平静,底下沉的恨意与痛意便越沉,像深潭底下的冰,寒得扎人。
静了片刻,她垂眸松开指尖,袖摆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折痕。
“马车走得快,我连车帘都没敢多掀。可闭上眼,总能看见她死死拽着她娘衣角的样子。”她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砸人心头,“不过一帘之隔,倒像隔着两辈子。”
苏砚舟轻叹一声,抬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掌心带着兄长独有的温度。他没再说那些空泛的宽慰话,只放柔了声音:
“我知道你心里憋着气、憋着痛。这些事本就不该是你该撞见的。别总自己扛着,往后再有什么堵心的,尽管跟我说。哥哥虽管不了天下事,总能陪着你说说话。”
他没法凭一己之力扭转这世间不公,却能护好自己的妹妹,不让她孤身撞见这些凉薄,不让她把所有沉郁都独自咽下。
苏见微心头一暖,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的,多谢兄长。”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父亲那边……我也明白他身居高位,事事都要顾着家族,身不由己。”
苏砚舟脚步微缓,耐心劝她:“我知道你心里难免有隔阂。他肩上扛着整个苏家的荣辱,朝堂上步步都是险棋,很多事他没得选。等你再大些,慢慢就懂了。”
他不愿兄妹俩和父亲生分,更不愿她心里揣着疙瘩过日子。
见她眉眼间仍凝着散不开的沉郁,苏砚舟不忍再让她困在这桩糟心事里,便刻意舒开眉眼,转了话头:
“不说这些了。说起来,上次砚秋公登门我回府,临走前姝儿追在我身后念叨了半天,央我从书院外头给她带新鲜玩意儿。那次来去匆忙,侍完礼就得连夜赶回书院,到底没顾上。今日正好得空,我已经禀过祖母,午后带你们姊妹几个出城走走,去静安寺上炷香,再逛逛街市,挑些端午的香包、五彩绳,也算补了上次欠姝儿的账。总闷在府里,人都要闷钝了。”
苏见微眼里掠过一点亮色,轻声道:“好啊。”
深宅日子周而复始,能出去走一走,看看市井烟火,总是好的。
“以后我每月休沐回来,只要天好,就带你们出去。”苏砚舟看着她,语气温软,“你年纪还小,不该天天困在这四方院子里。多看看外面的天地,总没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