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同游（第1页）

端午将近，苏府上下浸在一派临节的忙而不乱里。

各院仆婢逐日洒扫庭除、擦拭窗棂，阶前瓷盆里新采的菖蒲青艾郁郁青青，库房陆续备下五彩绳、符袋、香包料子，节礼采买的单子每日递到老夫人案头。世家规矩不曾松半分，晨昏定省、起居作息照旧，只是风掠过院墙时，总裹着几分艾草的清香气，比平日多了些烟火暖意。

辰时定省，正堂暖阁安安静静。

老夫人斜倚梨花木软榻，翻着端午家宴与各房月例的账册。指尖点过纸页，随口吩咐：“各房这个月的月例都按时发下去了？姑娘们的份例仔细核对清楚，别短了数。端午前每人再添半匹素色软缎，做件新衫过节。”

二婶柳令婉坐在侧旁矮凳上，手里捏着素绢，笑着应声：“都核对过了，各房月例昨儿就按规矩送下去了。几位姑娘的月钱也都是老例，每人每月二两月银，四季衣料、头油脂粉按时份例送，半分不差。”

三婶温舒云也接话：“前日听宁安侯府的太太说，旁府姑娘的月例还分三六九等，嫡庶差出一倍去。咱们府里向来公允，几位姑娘份例都是一样的，也省得底下人生出是非。”

堂下几位姑娘垂手立成一排，静静听着长辈闲话，皆是世家闺秀守礼的模样。苏见微立在最前头，一身月白暗纹绫罗襦裙，领口袖口绣着极淡的兰草纹，身形清瘦挺拔。她眉眼清淡，神色温顺，不多言不多语，长辈问话便从容应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至于月例多少、添不添缎子，她素来浑不在意，私库的碎银够她添置草药便已足够。

正堂闲话温温缓缓，管事婆子轻步掀帘进来，躬身回话：“回老夫人，大公子书院休沐，回府请安了。”

堂上皆是一喜。

苏砚舟在白鹿书院苦读，课业压得紧，一月只得一日休沐。上回回府还是族中砚秋公登门，全族子弟必须到场侍礼应酬，来去脚不沾地，连喝杯安稳茶的工夫都没有。今日才算得上是踏踏实实回一趟家。

帘影微动，少年跨步而入。

月白暗纹锦袍衬得肩背挺拔，眉目温朗周正，满身书院养出的书卷清气，行礼进退皆合规矩，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浮浪气。

“孙儿见过祖母。”他躬身一礼，声线沉稳温润。

老夫人当即搁下账册，招手让他近前，语气是藏不住的慈爱：“快过来坐。整月不见，书院课业吃得消吗？入夏暑气重，书房里热不热？饮食起居可有人照料周全？赶巧端午近了，你能回来一日，也是凑巧。”

苏砚舟依言在侧旁坐下，应答从容：“劳祖母挂心，课业虽紧，孙儿还能应付。书院避暑妥当，饭食也周全，孙儿一直留意着，不曾贪凉生病。方才进门见各处都在洒扫置艾，府里比往日热闹许多。”

二婶笑着接话，语气带着长辈的提点：“看着倒沉稳了不少。秋闱一天天近了，先生对你们的策论经义抓得紧不紧？可不能因为要过节就松了劲头。对了，书院里的月钱够用吗？不够便打发人回府说一声，别委屈了自己。”

“二婶放心，先生每日当堂讲解答疑，习作都有细批，孙儿每日复盘练笔，不敢懈怠。书院月例够用，府里给的份例足，不需额外添补。”苏砚舟微微颔首，答得条理分明。

三婶也温声问：“同窗们都相处得好吗？除了读书，平日也没个松快的时候？端午书院不多放两日？”

“同窗都是潜心向学的人，相处和睦。课余多是一同论经辩义，也不算枯燥，节后便要回去。”

几位长辈你一言我一语，问得细致周全。苏砚舟一一应答，礼数周全，不骄不躁，长辈们听着都频频点头。

问话的间隙，他的目光总不自觉往苏见微那边飘。

满府姊妹里，唯有他和见微是一母同胞。生母去得早，兄妹俩自小相依着长大，这份骨血里的亲近，旁人比不了。一月不见，他心里最记挂的，就是这个性子沉静、凡事都爱自己扛的妹妹。

等长辈问得差不多了，苏玥、苏瑶上前屈膝见礼。苏姝早按捺不住，小步跑到他跟前，仰着小脸脆生生唤：“兄长！”

苏砚舟弯了弯眼，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带着几分兄长的宠溺。

最后他走到苏见微面前，声音放得轻了些，是只给她的温和：“一月不见，你瞧着还好。”

苏见微抬眸，唇角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兄长一路辛苦。府里忙着备端午，倒是比往日热闹些。”

说着话，众人自然而然聊起今夏的暑气。说起城郊流民多、暑疾传得快，好在官府设了药棚，免费派发草药，市面总算安稳下来。

苏砚舟听着，缓缓开口，见解通透：“暑气太盛，时疫容易蔓延。官府施药是好事，只是流民散得广，终究难顾全。底层百姓的难处，从来不是一纸政令就能尽数抹平的。”

这话稳重，又存着仁心，老夫人听了连连点头，赞他有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