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同游（第3页）

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芷微院门口。

院里安安静静，廊下竹匾一排铺开，晒着各色草药，风一吹，清苦的草木香漫出来，冲淡了暑气。

苏砚舟扫了一眼，有些意外，随即笑道：“你还在摆弄这些草药？端午前后暑气重，时疾多，备着些也好，稳妥。银钱不够买药材就跟我说，别自己硬撑。”

“都是寻常解暑的草木，花不了几个钱，晒着备用，心里踏实。”苏见微淡淡带过，没提托寺庙布施给流民的事。她的善意，本就无需人尽皆知。

“你素来心细。”苏砚舟没多问，只叮嘱她，“快回屋换身轻便的衣裳，不用太郑重。我去叫上她们几个，午后过来接你。”

“好。”

目送他转身离去，苏见微站在院门口，看着廊下的草药与满院绿荫，轻轻舒了口气。

这深宅里规矩重重、人情复杂，世间事又多寒凉无奈，可兄长，始终是她岁月里最稳妥的暖意。

午后日头西斜，暑气退了大半，风里带了些凉意，正是出门的好时候。

各房姊妹都收拾妥当了，聚在垂花门前，苏姝叽叽喳喳说要挑五彩绳、买香草囊，满眼雀跃。

苏砚舟早就在那儿等着了，一身素色窄袖骑装，清俊挺拔。看见苏见微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轻轻落了落，看到比晨起时多了几分松弛，便放心了。

“人齐了，走吧。”

他自觉走在外侧，把几个妹妹护在里侧，看着众人都上了车，才翻身上了一旁的青骢马，吩咐车夫启程。青帷马车缓缓驶出朱红大门，融进了长街的烟火里。

端午前的街市格外热闹。沿街家家户户门楣悬着青艾菖蒲，路边摊贩鳞次栉比，五彩绳、绣花香包、桃木符袋、蜜渍端午糕摆得满满当当，叫卖声此起彼伏，风里裹着艾草的清苦与蜜饯的甜香，漫得满街都是。

青帷马车碾着青石板路缓缓行过，苏砚舟勒着马缰缓行，始终与马车保持半步距离。沿途行人见状纷纷侧身让到街边，摊贩也暂歇了高声吆喝，却并不拘谨，反倒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压低了声音闲谈：

“是苏家的车马吧？瞧这规制，错不了。”

“骑马的就是大公子？果然一表人才，听说在白鹿书院是头一份的才学，秋闱准能高中。”

“这是带府里姑娘们出门逛市上香？人家世家就是体面，行事也规矩，从来不曾纵着下人惊扰百姓。”

细碎议论顺着风飘过来，都带着几分市井里对簪缨世家的艳羡与善意，没有半分冒犯，倒给热闹街市添了几分人情烟火气。

苏砚舟目不斜视，端方自持，只当没听见那些闲谈。他偶尔垂首隔着车帘叮嘱一句“仔细手别伸出去，日头晒”，语气是长兄的温和，目光却总不经意落在车帘晃动的缝隙里。

车厢里倒全然不受外头拘束，热热闹闹的。苏姝扒着半掀的车帘，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街边琳琅的端午小物，时不时小声惊叹；苏玥与苏瑶并肩坐着，低声闲话街市上的新鲜花样、各家府里的节礼规矩，笑语轻软。

待瞥见苏见微侧身坐着，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笑意，安安静静听着姊妹说笑，眼里比晨起时多了几分活气，苏砚舟悬着的心便彻底落定，唇角也不自觉漾开一点暖意。

他知道自己给不了她多大的自由，也解不开深宅的枷锁，可只要能让她多几分开心、少几分郁结，能护着她不被世间寒凉挫了眉眼，他这个做哥哥的，便算没辜负母亲的嘱托。

马车路过保和堂，街边官药棚排着不长的队伍，秩序井然，看着一派安稳。

姊妹几个都感叹官府行事周全，百姓总算有处求医。

只有苏见微靠着车壁，望着窗外，眸光清淡。

世人看得到的都是台面之上的太平，那些藏在角落里的挣扎与不堪，从来少有人问。而她能做的，也不过是凭着一点本心，能帮一分是一分。

车马悠悠，载着满车细碎的笑语，顺着长街往静安寺的方向，慢慢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