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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冬来

十一月中旬，冬天终于亮出了它的招牌。先是银杏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一夜之间被风扫落干净，光秃的枝条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支棱着，像一幅还没上色的素描。然后空气骤然冷了下来，早晚的温度降到了需要裹外套的程度，煤球从窗台彻底转移到了暖气片旁边的地垫上，把自己缩成了一团紧实的橘色毛球，只在有人靠近时才睁开一只眼确认一下来者的身份。

简逾白把衣柜里的厚外套翻了出来，顺便把江欲燃那条墨绿色的围巾也找出来挂在了门边。江欲燃出门的时候看见了，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围巾的针脚，没有说“怎么翻出来了”，只是拿起来绕在脖子上，推门走进了十一月的冷风里。煤球从暖气片旁边抬起头来目送他出门，又低头把下巴搁回前爪上，像一个对季节变化早已习以为常的老员工。

那个周末简逾白收拾了一下阁楼，把夏天用过的风扇收进了储物柜，把厚被子翻出来晾了晾。江欲燃在楼下刻一块新木头，煤球蹲在他脚边的地垫上打盹，店里暖气已经开了，窗玻璃内侧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街景氤氲成模糊的色块。简逾白抱着一床晒好的厚被子上来的时候，路过楼梯口听见江欲燃对着木头哼歌的调子——还是那首听不出名字的、尾音会懒洋洋拖一下的小调，跟八年前他第一次听见时一模一样。

他站在楼梯上听了几秒，然后抱着被子上阁楼铺好了床。新晒过的被子蓬松柔软，带着太阳晒过的干爽气味，他把枕头拍松了摆好，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把窗台上那盆薄荷往里挪了挪以免冻着。薄荷已经长得很大一蓬了，叶片在冬日的室内光线下泛着深绿的光泽，偶尔被窗缝漏进来的冷风吹得微微颤一下。

下午江欲燃上楼来的时候，看见阁楼窗台上多了一排新的小陶盆，里面种着几颗麦冬草。他偏头看了简逾白一眼：“你什么时候弄的？”

“上午。”简逾白蹲在窗台上整理麦冬的叶片，“路过花市看见的，觉得冬天屋里应该有点绿色的东西。”

江欲燃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那几颗麦冬。麦冬的叶子细长墨绿，从陶盆里密匝匝地挤出来垂着，看起来蓬松又安静，像几丛微型的竹林。煤球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上来了，绕到窗台旁边闻了闻麦冬的气味，然后坐回地垫上舔了舔爪子，用一种“这个新绿化还可以”的表情表示了认可。

“煤球同意了。”简逾白说。

“它不懂，它就是觉得叶子多的地方好藏身。”

“那你觉得呢？”

江欲燃伸手碰了一下麦冬最长的那片叶子，叶片在他的指腹上弯了一下又弹回去：“我觉得冬天屋里多点绿色挺好的。”

简逾白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等你那棵银杏长到院子里的时候，冬天屋里还能有别的绿色。”

江欲燃站起来，手里还捻着那片麦冬叶子的触感：“你已经在想院子里的事了？”

“你想了，我就顺便想想。”简逾白转身去洗手，“反正不花钱。”

江欲燃站在窗台边看着他走进卫生间洗手的背影，煤球在他脚边绕了一圈又回了地垫上。他低头看了看窗台上那排新栽的麦冬，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光秃的银杏枝丫在灰色的天空里画出的线条，然后把手里的刻刀放下，去楼下给煤球添粮了。

十一月底的时候，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来了。雪不大，细细碎碎的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光秃的银杏枝丫上、冬青深红的叶片上、煤球的尾巴尖上——它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看雪，尾巴尖被落了几片雪花，它甩了一下尾巴把雪甩掉，然后继续蹲着看，像在跟这个季节做一次正式的重新认识。

简逾白从公司回来的时候，站在路口远远地看见煤球蹲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江欲燃靠在门框边跟它并排看雪。两个人的姿势是一样的——一个蹲着一个靠着，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两枚被并排放置的剪影。他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了。走近的时候江欲燃偏头看见了他，嘴角弯了一下：“回来了？”

“嗯。”简逾白走到他身边站定，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落雪的街道，“看多久了？”

“煤球看了一会儿了，我出来陪它看。”

简逾白站在门框旁边，左边是江欲燃靠在门框上的肩膀，右边是煤球蹲在台阶上的背影。雪落在三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细细密密的。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这场冬天初雪，然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一左一右，像一枚被三个人凑齐了的、完整的冬天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