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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暖
第一场雪之后，冬天正式住了下来。气温一天比一天低，早晨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煤球的活动范围从整个店缩小到了暖气片周边一米半径的圆圈，它连去食盆吃粮都要先在原地蹲一会儿做好心理建设才跑过去，吃完立刻折返。江欲燃看它那个样子，把食盆挪到了暖气片旁边，煤球对此表达了一种介于满意和不屑之间的复杂情感——它没有特意去看食盆的新位置，但下一次吃饭的时候它从地垫上站起来走了三步就到了，然后吃完又走了三步回地垫上蹲好。整个流程缩短了将近五步的移动距离，煤球对此保持了高贵的沉默。
简逾白从公司带回来一个老式的暖手炉，铜质的，灌了热水捂在手里很暖和。他每天下班回来先把暖手炉灌上热水，然后上楼放在阁楼床头。江欲燃晚上刻完木头上来的时候，被窝里已经被暖手炉烘得温温的了。他躺进去的时候脚碰到了暖手炉的铜壳，温热的触感隔着袜子透过来，他侧头看了一眼已经在被窝里半睡半醒的简逾白，伸手把暖手炉往自己那边揽了揽，然后闭上了眼。
煤球是在一个特别冷的晚上正式开始上床睡的。那天夜里气温骤降，煤球在暖气片旁边的地垫上翻来覆去地调整姿势——简逾白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看见它还在那折腾，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地垫，发现暖气的热力在这个位置确实散得差不多了，隔着地垫传到猫身上的温度不太够。他想了想，把煤球抱起来带上了阁楼。煤球被抱起的时候短暂地挣扎了一下，但在踏上阁楼楼梯、感觉到暖意从上方涌过来的时候，它的挣扎就停了。简逾白把它放在床尾的被子上，煤球站了一会儿，然后转了两个圈，盘下来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小圆球，下巴搁在前爪上。从那以后，煤球正式成为床尾的常住居民。
江欲燃对此只在第一天晚上发表了一句评价：“你把猫抱上来了。”
“冷。”
“你就抱上来了。”
“冷的是它。”
江欲燃看了看床尾那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暖和过来的橘色毛球，没有说话。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去够了一下煤球的尾巴尖，猫的尾巴轻轻地卷了一下他的手指又松开，像一枚回应。江欲燃收回手翻了个身面朝简逾白：“明天给它在床尾铺个垫子。”
“已经铺了。”
江欲燃在黑暗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手臂伸过去搭在他的腰上：“那你把我也抱上来的时候考虑过冷的问题吗？”
“你不需要考虑。”简逾白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闷闷的，“你自己会上来。”
江欲燃笑了。笑声在黑暗里散成一小片温热的振动，沿着两个人之间的被面传过去。煤球在床尾翻了个身，尾巴尖搭在被子边缘上慢悠悠地扫了一下，像一枚被这间阁楼已经默认接纳了的成员，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今晚的温度是否合格。
阁楼的暖气今年烧得很好，暖烘烘的空气把整个空间裹成了一只温热的茧。窗外的雪还在下着，落在光秃的银杏枝丫上、落了半截的窗台上、寂静无声的冬夜里。煤球的呼噜声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微热胀冷缩声混在一起，成了这间阁楼在冬夜里唯一的背景音。
简逾白闭着眼在黑暗里听着那些声音，感觉到背后贴着一副温热的身体，呼吸节奏平稳绵长，腰上搭着一只手掌的温度刚好。他伸出一只脚去够了一下床尾那团毛球的温度，脚心碰到了煤球暖烘烘的脊背，猫的呼噜声在接触的瞬间顿了一下又继续了。他把脚收回来缩进被子里，在暖气、煤球和身后那个人的温度包围中重新沉入了睡眠。
十二月初，江欲燃把那棵光秃的银杏盆栽从窗台移到了店里靠暖气的位置。煤球对此没有太大反应，只是花了两天时间重新调整了自己的地垫角度，以确保既能兼顾暖气的热力又不离那棵银杏太远。简逾白在某个早上下楼的时候看见煤球趴在地垫上，银杏的花盆在它斜前方，光秃的枝条在暖气上方投下淡淡的影子。猫和树之间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习惯了彼此存在的邻居。
简逾白蹲下来摸了摸煤球的背，猫没有睁眼，尾巴在地垫上慢悠悠地扫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面，江欲燃正在给一枚刻好的平安扣上油，木质的表面被棉布擦得温润发亮，在台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简逾白站在旁边看他擦完最后一下，把平安扣放进了铁盒里。
“给谁刻的？”
“不给人。”江欲燃把棉布放回抽屉里，“刻着练手。”
“练了多少枚了？”
“没数。”江欲燃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他，“你在旁边数了？”
简逾白没有回答，但他看了一眼铁盒里整整齐齐码着的那排平安扣——从夏天到现在，江欲燃攒了大概十几枚，每一枚都打磨得光滑圆润，刻着不同的字。有一枚是“春”，有一枚是“夏”，有一枚是“秋”，最新放进去的那枚是“冬”。简逾白伸手拿起那枚“冬”字扣看了一眼，木料是深色的黑胡桃，表面泛着刚上过油之后温润的水光，字迹清隽利落。他把扣子放回铁盒里，走到暖气片旁边蹲下来，跟煤球并排蹲着看窗外那棵正在雪里沉睡的银杏。
“江欲燃。”
“嗯。”
“等春天到了，那棵银杏会重新发芽。”
“我知道。”
“到时候它会长得比去年更高。”
“我知道。”
简逾白蹲在暖气片旁边，煤球的尾巴搭在他的膝盖上，窗外的雪还在细细地落着。他没有回头，但他听见江欲燃从工作台前站起来、走过来的脚步声，然后一个温热的身体在他身边蹲了下来，肩并着肩，面朝着同一个方向——窗外那棵正在冬天里安静等待着的银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