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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深秋

十月中旬的时候，那棵小银杏的叶子彻底黄透了。整棵树变成了一小簇金灿灿的火，站在窗台边的陶盆里，每天下午被秋日的阳光照得透亮，叶片薄薄的、半透明的，像一小片被压缩了的秋天。煤球趴在旁边的时候，橘色的毛和金黄的叶片在光里融成一片暖融融的色调，分不清哪片是叶子哪片是猫。

简逾白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搬了张椅子坐在窗台边，把相机架在膝盖上拍那棵银杏。他换了好几个角度，从平视到俯拍到仰拍，把整棵树的叶片、枝干、投在墙上的影子都收进了镜头里。煤球蹲在花盆旁边全程陪拍，尾巴从盆沿垂下来慢悠悠地扫着，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场务。江欲燃从工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低回去继续刻木头了——但简逾白知道他在笑。

拍完银杏之后简逾白把相机放回桌上，转手拿起江欲燃放在桌角的那本旧相册翻了翻。相册里多了几张新的——上次水上乐园煤球在浮圈里那张生无可恋的特写、城郊湿地公园河岸那排银杏的全景、还有一张是在店里拍的，煤球蹲在江欲燃工作台上伸懒腰的瞬间，构图松散但很有生活气。简逾白翻着那些照片，看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发现了一页新的空白。他偏头看了一眼江欲燃：“你留了一页空白的？”

江欲燃头也不抬：“等你拍新的放进去。”

“什么样的新的？”

“你觉得值得放进去的就行。”

简逾白看着那页空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相机里今天刚拍的银杏。他没有直接把照片放进去，而是先合上了相册放在桌角，像留着一个可以慢慢填充的位置。

那天下午江欲燃关店比平时早了一些，因为简逾白说想在后院烤红薯。后院是店后面一小块空地，不大但阳光很好，靠着围墙种了几棵矮冬青，秋天的时候叶子半绿半黄。江欲燃在空地上架了一个简易的小炭炉，把几个红薯裹上锡纸扔进去，又折了几根干枯的树枝当炭火。煤球对烤红薯这个活动表现出了极高的兴趣，围着炭炉转了好几圈，被江欲燃轻轻拦住了：“烫，你离远点。”

煤球退到几步之外蹲坐下来，用一种“我就在这看着什么时候能分到一口”的姿态全程盯着炭炉。简逾白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怎么翻，大半时间看着江欲燃蹲在炭炉前面翻红薯的背影——深秋午后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边，后颈那截碎发支棱着，被阳光照成了浅棕色。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拨弄炭火的样子专注又随意，像一个在干一件跟自己完全合拍的事的人。

红薯烤好的时候江欲燃把它们拨出来晾了晾，剥开一个递给简逾白。热气从裂开的薯肉里涌出来，金黄色的薯瓤在午后的光里冒着细细的白烟，甜丝丝的气味在院子里散开。简逾白接过来吹了吹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还是咽下去了。江欲燃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被烫到的表情笑了一下，然后剥开另一个自己吃了一口。

煤球蹲在旁边仰头看着两个人手里冒热气的红薯，尾巴尖在地上焦躁地扫着，发出极轻的“呼噜”声。江欲燃掰了一小块晾凉了放在它面前的旧碟子里，煤球低头闻了闻，然后非常谨慎地舔了一口。确认无毒且味道不错之后，它开始认真地、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块红薯吃完了，然后抬头用“还有吗”的眼神看着江欲燃。

“没了。你吃一小块尝尝味就够了。”江欲燃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煤球被挠着下巴眯起了眼，但喉咙里发出一声“喵”的、带着轻微不满的短音，像一个被投喂了限量版零食的顾客对份量表达了异议但总体还算满意。

简逾白坐在折叠椅上啃着红薯，看着这一人一猫在深秋午后的院子里互动，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拍下来。但他没有去拿相机，只是把那个画面记在了脑子里——江欲燃蹲在地上挠猫的下巴，煤球眯着眼打呼噜，烤红薯的甜气在空气里慢慢地散着，围墙上的冬青叶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炭炉里还残留着一点红亮的余温。这个画面不震撼、不精致、不值得被挂在展厅的墙上，但简逾白想把它留在今天这个下午的空气里。

红薯吃完之后简逾白帮江欲燃把炭炉收了，煤球在院子里又转了两圈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可食用的残余，然后跟着两个人回屋了。它今天对于烤红薯活动的评价总体是正面的，虽然没有吃上第二块，但那一小块的味道足够它用一个下午的呼噜声来反刍。简逾白坐在窗台边翻书的时候，煤球跳上他的膝盖盘下来，尾巴搭在他手臂上，打呼噜的节奏跟窗外秋风吹银杏叶的频率几乎同步。

江欲燃从厨房洗完手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茶递给简逾白。简逾白接过茶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温热的。江欲燃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说话，就着窗外的光线翻开了一本旧木工杂志。煤球在简逾白的膝盖上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对着窗外照进来的深秋阳光，像一只在季节尽头进行光合作用的毛团。

简逾白低头喝了一口茶，温的，有一点淡淡的桂花香——江欲燃最近买的，说是秋天应该喝桂花茶。他端着茶杯看着窗外那棵小银杏，满树金黄的叶片在风里轻轻颤着，映在窗玻璃上的倒影和屋里煤球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树哪片是猫。他想，这个秋天大概会是他记得最久的一个秋天之一，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而是因为一切都刚刚好——树黄得刚好，茶温得刚好，猫趴的位置刚好，对面坐着一个正在翻书的人，他的眼尾有一颗小痣，在窗外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