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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落叶
十月底的时候,那棵小银杏开始落叶了。第一天只落了两三片,像试探性地松动了几枚叶片试试水温。第二天落了七八片,第三天就收不住了,风一吹金黄色的叶片就从枝头纷纷扬扬地往下落,铺在窗台上、陶盆的土面上、煤球的尾巴尖上。煤球对落叶的态度从最初的“新奇”变成了“见怪不怪”,到后来它趴在窗台上的时候头上偶尔顶着一片半黄的叶子也不在意了,只是耳朵轻轻抖一下把叶子抖落,继续闭眼打盹。
简逾白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在窗台边蹲一会儿,把落在陶盆里的叶子捡出来,但又舍不得扔,就攒在桌角一个玻璃罐里。一周下来罐子里的银杏叶攒了小半罐,金黄的叶片叠在一起透着光,像一小罐被压缩了的阳光。江欲燃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罐子,没有说话,但第二天他给简逾白带回了一个更大一点的玻璃罐,盖子是用软木塞的,罐壁上贴了一张手写的标签——“深秋”。
简逾白把攒好的叶子换进了新罐子里。新罐子矮胖一些,口更大,叶片能舒展地叠放,在台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暖光。他把罐子放在书桌靠里的位置,跟那个铁盒和那叠牛皮纸信封并排放着。三个容器装着三种不同时期的东西——铁盒里是信、牛皮纸信封里是信、玻璃罐里是叶子。都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的东西,都是来自同一个人的手。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简逾白提议把院子里落的那棵矮冬青的枯枝整理一下。江欲燃难得周末不忙订单,两个人搬了把剪刀和一捆麻绳到后院,蹲在那几棵冬青旁边修剪多余的枯枝。煤球也跟着出来了,蹲在围墙的砖沿上监工,尾巴从砖沿垂下来慢悠悠地晃着。深秋的阳光已经没有夏天那么烈了,暖洋洋地照在后背上,不烫,刚好到让人舒服的温度。
简逾白剪了一会儿枯枝,停下来揉了揉膝盖。江欲燃在他旁边低头整理剪下来的枝条,把长枝和短枝分开捆扎,动作利落又安静。简逾白看着他蹲在地上绑麻绳的侧影——阳光下他低垂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手指穿过麻绳打了个结实的结。简逾白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快门声没有关,江欲燃听见了偏头看了一眼:“又拍我?”
“嗯。”简逾白把手机收起来,“留着以后放相册里。”
“你那个相册空白页还有几张?”
“还有两张。”
“那我争取在冬天结束前让你填满。”
简逾白看着他在阳光下微微弯起的嘴角,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继续低头剪枯枝了。
那天下午简逾白把剪下来的几根形状好看的冬青枝带回屋里,插进了窗台上一个空置的旧陶瓶里。冬青的叶子在深秋里变成了深红和暗绿混杂的颜色,跟旁边那棵光秃了半边的银杏盆栽形成了一种季节性的呼应。简逾白把陶瓶转了转角度让枝条在窗玻璃上的投影更好看一些,煤球蹲在旁边看着整个布展过程,尾巴扫了两下地,像在表示“这个新装饰勉强通过了验收”。
江欲燃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过几天入冬了,冬青的果子会变红。”
“我知道。”简逾白调整了一下枝条的角度,“到时候更好看。”
“那到时候再拍一张。”
简逾白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之间隔着窗台、陶瓶、光影和一只蹲在旁边监工的猫。秋末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简逾白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把他的睫毛和发梢都照成浅金色。江欲燃看着他那副被光照着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逾白,你头发长了。”
简逾白愣了一下,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后脑勺的发尾:“是该剪了。”
“别剪太短。”江欲燃说,“留到冬天可以戴帽子。”
简逾白看了他一眼:“你管我头发留多长?”
“不管。”江欲燃转身往工作台走,“但我建议你留到能盖住耳朵。”
“为什么?”
“因为盖住耳朵的话,你脸红的时候就不容易被发现了。”
简逾白站在窗台前面,耳朵尖从发梢底下慢慢地洇出一层粉色。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回去继续调整陶瓶里冬青枝的角度,没有说话。煤球在他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尾巴扫了扫他的裤脚,像在无声地补充一句“你耳朵确实是红的”。简逾白低头看了一眼猫:“你站哪边的?”
煤球偏了偏脑袋,没有回答,转身走向了工作台的方向,在江欲燃脚边的地垫上盘下来打起了呼噜。简逾白看着那只叛变的橘色毛团,无奈地笑了一下,把陶瓶里最后一根冬青枝调整到了满意的角度。
那天晚上简逾白坐在书桌前,把玻璃罐里的银杏叶拿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挑了几片形状最完整的平铺在桌面上,拍了张俯拍特写。深秋的银杏叶被台灯光照得透亮,叶脉的走向在光线下清晰分明,像一枚枚被季节签过名的凭证。他把照片导进电脑里,拖进了那个叫“燃”的文件夹,然后合上电脑站起来。
窗台上的冬青在夜色里静静地站着,银杏的最后一枚叶子正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像在做告别前的最后一次预备动作。煤球在床尾的被子上打着呼噜,江欲燃已经靠在床头翻开了一本旧书,台灯的光把他低垂的侧脸照得轮廓柔和。简逾白爬上床躺下来,侧着身子面朝他的方向,什么也没说,只是伸过去一只手搭在江欲燃的膝盖上。江欲燃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另一只手落下来覆在了简逾白的手背上,两个人就保持着这个简单的姿势,在深秋最后一个安静的夜晚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谁也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