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第1页)
那一夜之后,我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待那块母玉。它不再只是一块奇怪的石头,也不再只是一件需要被研究的文物。它变成了一扇门。一扇通往某个遥远时代的门。柳文山花了七年时间研究它,最后选择把它藏起来。舅公知道了它的存在,选择了沉默。他们都被它改变了,都被它消耗了,最后都被它带走了。现在轮到我了。
我请了几天假,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重新翻看了柳文山的所有笔记复印件,一遍又一遍。我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列在桌上,像是排列一组多米诺骨牌,试图从中找出某种规律。那些梦,那些旋律,那些召唤——它们不是随机的。它们有模式,有节奏,像是某种信号。柳文山在笔记里提到,他试图把那个旋律记下来,但每次醒来都记不住。我也一样。每次做完那个梦,我都觉得自己记住了那个旋律,但一睁开眼睛,它就消失了,像水消失在沙子里。
第三天下午,我坐在桌前,盯着那些笔记发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那些复印件在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像是一片片干枯的树叶。我的目光在那些字迹上游移着,突然停在了一行字上——“那个旋律让我觉得很安心。”
安心。柳文山觉得那个旋律让他安心。舅公从来没有提过那些梦,但柳文山说他告诉过舅公,舅公也觉得那个旋律让他安心。我也觉得安心。在梦里,站在那条土路上,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听到那个从地底传来的声音,我并不害怕。我感到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回到了一个很久以前去过的地方。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柳文远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那头传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午后被吵醒的沙哑:“喂?”
“柳文远,是我。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做过那种梦吗?关于黄河的,关于一个旋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从一个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做过。”
“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久以前。”他说,“在柳文山死之后不久。”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他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那些梦……它们不是普通的梦。它们太真实了。真实到让我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现实。”
我握着电话,感觉听筒在我的手心里微微发烫。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那些光斑在缓缓移动着,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时器。
“你也听到了那个旋律?”我问。
“听到了。”他说,“但我记不住它。每次醒来,我都觉得自己还记得,但一睁开眼睛,它就没了。”
“柳文山也是这样。”
“我知道。”他说,“他告诉过我。”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说:“你觉得,那个旋律是什么?”
柳文远没有回答。电话那头只有他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在思考。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我觉得,那是黄河的声音。”
我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想了很久。黄河的声音。柳文远说,那个旋律是黄河的声音。不是水流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任何可以被记录和描述的物理现象。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黄河本身的脉搏,像是大地深处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