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第1页）

从郑州回来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坐在楼下的台阶上，把那个信封拆开了。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楼道里的感应灯时亮时灭，发出昏黄的、忽明忽暗的光。我借着那点光，抽出里面的一沓纸。是复印件，纸张有些粗糙，边缘裁切得不整齐，像是匆忙之间复印的。字迹是柳文山的，钢笔字，蓝色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和我在《柳氏水经》上看到过的字迹一模一样，工整，有力，每一笔都像是深思熟虑之后才落下的。

我翻了翻，大概有十几页。不是连续的笔记，更像是零散的记录，有的标了日期，有的没有。最早的日期是一九八五年三月，最晚的是一九九二年八月，距离他去世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我坐在台阶上，就着那盏时明时暗的感应灯，开始看那些笔记。

“一九八五年三月十二日。晴。今天收到省考古所的通知，批准了我关于黄河沿岸史前玉器的研究项目。他们给了我一笔经费，虽然不多，但足够开展前期工作了。我打算先从野狐渡一带开始调查。几年前我在那里考察时，曾听当地老人说起过一些奇怪的事情——有人在河滩上捡到过刻有符文的玉片。如果能找到那些玉片，也许能为我的研究提供关键的实物证据。”

“一九八五年六月七日。阴。在野狐渡下游五里处的废弃泵站附近，发现了一些陶片。从纹饰和质地来看，属于龙山文化晚期。这是一个重要的线索。龙山文化晚期正是黄河文明形成的关键时期，如果能在这个区域找到更多遗存，或许能证明我的假设——在夏朝建立之前，黄河沿岸已经存在一个以玉器崇拜为核心的原始宗教体系。”

“一九八六年一月十九日。大雪。在泵站附近进行了三个月的发掘，收获不大。只找到了一些普通的陶器和石器，没有发现任何与玉器相关的遗存。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也许那些关于玉片的传说，只是当地人的杜撰。”

“一九八六年四月三日。多云。今天有了重大发现。在泵站地基下方约两米处，发现了一个人工挖掘的土洞。洞不大，直径约一米，深度约三米。在洞底发现了一个陶罐，密封完好。打开陶罐，里面是一块玉。灰白色，椭圆形，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和我之前见过的所有玉器都不同。它的工艺，它的材质，它上面的纹路，都不符合我所知的任何一种史前玉器的特征。它像是一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柳文山发现母玉的过程，和我在泵站里的经历几乎一模一样。他也是在那个废弃泵站的地基下找到了它。他也是在一个陶罐里发现了它。他也是在同一时刻意识到，这块玉不属于他所认知的任何一种文明。

我继续往下翻。

“一九八六年四月十五日。晴。把玉带回了研究所。做了初步的成分分析，结果令人震惊。玉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钙，和普通玉石无异。但其中含有几种无法识别的微量元素，它们的排列方式呈现出一种规则的几何图案。这种排列方式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它是人为的。但问题是，以四千多年前的技术水平，人类怎么可能实现这种精密的分子级别的操作？”

“一九八六年七月二十二日。热。玉的碳十四测年结果出来了。距今约四千三百年。误差不超过两百年。这个结果既让我兴奋，又让我困惑。兴奋的是，它确实属于龙山文化晚期，和我之前的假设吻合。困惑的是，以那个时代的技术水平，根本无法制造出这样的东西。我开始怀疑，我们对史前文明的认知，可能存在重大的缺陷。”

“一九八七年二月十一日。阴。带着玉去了北京，请几位权威专家进行了鉴定。他们的反应和我一样——先是震惊，然后是困惑，最后是沉默。没有人能解释这块玉的来源。有人建议我把它交给国家，有人建议我继续研究，也有人建议我……把它扔掉。”

“一九八七年九月三日。雨。我决定把玉藏起来。不是因为我害怕，而是因为我意识到，这块玉牵扯到的东西，可能远远超出我的研究范围。它不仅仅是一件文物。它是一个证据。证明在四千多年前，在这片土地上，曾经存在过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高级文明。或者……某种来自其他地方的东西。”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十日。冷。我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我总是站在黄河边上，河水是黑色的，像是墨汁一样浓稠。河面上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我站在岸边，手里握着那块玉。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河底传来的，很轻，很模糊，像是一个女人在唱歌。我听不清歌词，但那个旋律让我觉得很安心。每次醒来，我都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一九八九年五月六日。晴。梦越来越频繁了。几乎每隔几天就会做一次。那个旋律也越来越清晰。我开始试着把它记下来。但每次醒来，我都记不住那几个音符。它们像是沙子一样，从我的指缝中流走，抓不住。”

“一九九〇年一月二十三日。雪。今天做了一个不一样的梦。梦里我没有站在黄河边上。我站在一个洞穴里。洞穴很大，洞顶很高，看不到尽头。洞穴的中央有一个石台，圆形的，大约一米高，表面刻满了符文。石台上放着一块玉——灰白色的，和我手里的那块一模一样。我走到石台前，伸出手，想拿起那块玉。但我的手刚碰到它，就听到一个声音从洞穴深处传来。那个声音说：‘还不到时候。’”

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个梦。那个洞穴，那个石台，那块玉，还有那个声音——我也梦到过。一模一样。我坐在台阶上，握着那几张复印件，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咚咚，咚咚，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看。

“一九九〇年三月十四日。风大。我决定把玉藏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不能放在研究所，也不能放在家里。我把它带回了泵站，放回了当初发现它的那个暗格里。也许那里才是它应该在的地方。”

“一九九〇年八月二日。晴。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守义。他是少数几个我信得过的人。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确定要这么做？’我说：‘确定。’他说：‘那我和你一起。’”

守义。陈守义。我舅公。

我握着那几张纸，感觉它们在我的手心里微微颤抖。舅公从一开始就知道母玉的存在。他陪着柳文山一起把它藏回了泵站。他参与了整个过程。他什么都知道。

“一九九一年四月十七日。阴。守义告诉我，他也开始做梦了。和我一样的梦。黄河，黑色的河水，那个旋律。他说他每次醒来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我告诉他，我也是。”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一日。冷。我和守义做了一個决定。我们决定不再谈论这块玉。不再研究它，不再提起它，尽量忘记它的存在。因为我们越来越觉得，这块玉不是我们应该触碰的东西。它属于某个更古老、更强大的存在。我们只是暂时的保管者，不是它的主人。”

“一九九二年六月十五日。热。守义最近状态不太好。他瘦了很多，脸色很差，晚上总是睡不着。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只是年纪大了，睡眠不好。但我知道不是。他也在做那些梦。他也在被那个旋律困扰。我们都一样。”

“一九九二年八月二十三日。雨。我决定把这块玉的秘密写下来，留给后人。不是为了炫耀我的发现，而是为了警告后来者——如果你找到了这块玉，请不要试图探究它的来历。把它放回原处，然后离开，忘掉它。这是我对你唯一的忠告。”

笔记到此为止。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一九九二年八月二十三日。两个月后，柳文山死了。我坐在台阶上，握着那沓复印件，沉默了很长时间。夜风吹过来，吹动了我手里的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我在明灭交替的光线中坐着，像是一尊雕像。

柳文山发现了母玉。他研究了它，然后被它困扰。他把它藏了起来，然后把它告诉了舅公。他们都开始做同样的梦。他们都感受到了那个来自河底的召唤。然后柳文山死了。舅公也死了。现在，这块玉在我手里。我也在做同样的梦。

我也会死吗？

我把那沓复印件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走上了楼梯。回到出租屋之后，我没有开灯。我摸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无数只眼睛。我伸手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母玉。它冰凉，坚硬，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我握着它，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放回口袋里，拉上窗帘，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