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玉(第1页)
我回到省城之后,把那块母玉和那块灰白色的葬玉放在了一起。两块玉并排躺在书桌的抽屉里,一块灰白,一块近乎纯黑,像是太极图的两极,安静地对立着。我每天早晚会打开抽屉看一眼,确认它们还在,然后关上抽屉,继续过我寻常的日子。它们像两颗沉睡的种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黑暗中,等待着某个我不知道的时刻来临。
书店的工作还在继续。每天整理书架,给新书上架,擦拭封面上的灰尘,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日子像一条平静的河流,缓缓地流淌着,不带任何波澜。我有时候会想,也许一切真的结束了。那个东西被封印了,葬玉大部分被销毁了,母玉在我手里,不会再有人去启动那个完整的阵法。一切都会慢慢被遗忘,像河底的泥沙一样,一层一层地覆盖上去,把那些秘密永远埋藏起来。
九月的一个下午,天开始转凉了。巷子口的银杏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片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那些书脊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地旋转着,像是悬浮在时光中的微粒。
店门口的风铃响了。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他大约五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一个知识分子,或者一个公务员。他站在门口,目光在书架上游移了一圈,然后落到我身上。
“请问,您是陈秋生先生吗?”他问。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礼貌的距离感。
“我是。”我说,“您是?”
他走到柜台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证件,打开,放在我面前。证件上印着一枚国徽,下面是一行字——河南省文物局。他的名字叫赵维民,职务是研究员。
“赵老师。”我说,“您找我有什么事?”
他收起证件,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陈先生,我听说你手里有一块玉。一块灰白色的玉。”
我握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我的表情没有变化。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你不用紧张。”他说,语气依然很平和,“我不是来要你的玉的。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它的来历。”
“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这块玉?”我问。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是柳文远告诉我的。”
我愣了一下。柳文远?他为什么要告诉一个陌生人关于母玉的事情?
“柳文远是我的老朋友。”赵维民说,“很多年前,我们一起在黄河沿岸做过田野调查。他懂水文,我懂考古,我们合作过几次。前几天我去看他,他跟我提起了你,也提起了那块玉。”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我们的之间的柜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那些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浮动着,缓缓地,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我问。
赵维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因为他觉得,那块玉不应该被藏起来。它应该被研究,被记录,被保存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它应该在的地方是哪里?”
“博物馆。”赵维民说,“或者研究所。总之不是一个普通人的抽屉里。”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说:“赵老师,这块玉是我找到的。它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块玉。”
“我知道。”他说,“柳文远跟我讲过你的故事。你舅公的事情,锁龙穴的事情,葬玉的事情。他全都告诉我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握着那本书,感觉它的封面在我的手心里微微发皱。
“既然他告诉你了,”我说,“那你应该知道,这块玉不是什么普通的文物。它是葬玉的母玉。它关系到一些……一些不该被外人知道的事情。”
赵维民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陈先生,我做考古研究三十年了。我见过很多不该存在的东西,也见过很多不该被知道的事情。但我相信一件事——所有的秘密,最终都应该被揭开。只有被揭开的秘密,才不会继续伤害活着的人。”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着,那块光斑从柜台上移到了地面上,又慢慢爬上了对面的书架。
“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问。
“我想请你带我去看看那块玉。”他说,“只是看看。我不会拿走它。”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站起来,转身走到柜台后面的储物间,打开抽屉,拿出那块母玉。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灰白色的,带着一丝微微的凉意。我握着它,站了几秒钟,然后走出去,把它放在柜台上,推到赵维民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块玉,没有伸手去拿。他只是看着它,沉默了很久。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玉上,让它泛着一种柔和的光泽。那些细密的纹路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他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块玉。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捧着一件极其易碎的东西。他把玉举到眼前,透过金丝眼镜,仔细地看着那些纹路。他的手指在玉的表面轻轻抚过,感受着那些微微凸起的线条。他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玉,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因为看了太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