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徙(第1页)
回到省城之后,我大病了一场。
不是那种来势汹汹的病。没有高烧,没有剧痛,只是一种持续的、低度的不适。早上起不来床,起来了也不想动。吃饭没有胃口,吃什么都是一个味道。夜里睡不安稳,总是做一些支离破碎的梦,梦里有黄河,有棺材,有那些暗红色的符文,还有柳秀兰站在雨中看着我,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觉得累,像是跑了一整夜的马拉松。
我请了几天假,窝在出租屋里,哪儿也没去。窗帘拉着,屋子里暗沉沉的,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着它们在天光的变化中慢慢移动位置,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到左边。楼下的声音透过地板传上来——电视声,说话声,炒菜声,小孩的哭闹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一锅煮开的水,在我的头顶沸腾着。
第四天下午,孟叔给我打了个电话。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请假,只是说店里收了一批旧书,有些是关于黄河沿岸民俗的,问我有没有兴趣看看。我说好,明天就去上班。
挂了电话,我坐起来,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睛。窗外是省城寻常的午后,街道上有人在走,有车在开,有小贩在吆喝。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第二天,我回到了书店。孟叔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修补一本旧书。看到我进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把一个纸箱从柜台下面搬出来,放在桌上:“这批,刚收的。你整理一下,看看有没有能上架的。”
我打开纸箱,里面大概有二三十本书,大多是些旧小说和杂志,还有一些地方志和民俗类的读物。我把它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分类,擦拭封面,登记,贴上价格标签。大部分书都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的。但翻到箱子底部的时候,我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本笔记本。黑色的封皮,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边角都翘了起来。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或标记。我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字——“河图勘测记录”。字迹是钢笔写的,蓝色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了,但依然清晰可辨。笔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写字的人很认真。
我翻了几页,发现这是一本关于黄河沿岸地质地貌的勘测记录。记录者详细描述了黄河在某个河段的水文变化、河床变迁和沿岸地形特征,还配有一些手绘的示意图和地图。记录者的名字没有出现在笔记本的任何地方,但那些地图的画风和标注方式,让我觉得有些眼熟。
我翻到笔记本的后半部分,看到了一幅地图。地图画的是黄河下游的一段河道,标注了几个地名。其中有一个地名,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三个字——“锁龙穴”。
我的手停住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合上笔记本,走到柜台前,把它放在孟叔面前。
“孟叔,”我说,“这本笔记本,是从哪里收来的?”
孟叔放下手里的镊子,拿起笔记本,翻了几页,然后放下,想了想:“好像是上周从一个收废品的老头那里收来的。他说是在黄河边一个废弃的泵站里捡到的,混在一堆废纸里。”
“那个泵站在哪里?”
孟叔摘下老花镜,看着我:“怎么,你对这个感兴趣?”
“嗯。”我说,“有点感兴趣。”
孟叔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他想了想,说:“好像是在野狐渡下游不远的地方。具体位置我也不清楚,你可以去问问那个收废品的老头,他每周二下午会来这条街收废品。”
我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收好,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周二下午,我在巷口等到了那个收废品的老头。他骑着一辆三轮车,车后斗里堆满了纸箱和废铁。我拦住他,把那本笔记本拿出来,问他是在哪里捡到的。他想了好一会儿,然后用粗糙的手比划着,告诉我那个废弃泵站的大概位置——在野狐渡下游大约五里处,靠近一片杨树林。
第二天一早,我又请了假,坐上了回老家的班车。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要回去。陈老栓不知道,柳文远不知道,柳秀兰也不知道。我一个人,背着一个包,包里装着手电筒、绳索和那本笔记本,在镇上下了车,然后沿着黄河大堤,徒步往下游走去。
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黄河水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铅灰色的光泽,像是一条流动的金属。河面上没有船,没有鸟,安静得有些反常。只有风声,和水声,和我自己的脚步声。
我走了大概两个小时,看到了那片杨树林。杨树很高,笔直地立着,树皮灰白色的,上面有一些黑色的斑纹,像是一只只眼睛。林子里很暗,地面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混着杨树叶子的苦味。
泵站在杨树林的尽头,靠近河岸的地方。是一座砖混结构的小房子,不大,大约只有十来平方米。屋顶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锈蚀的钢架。墙壁上爬满了藤蔓,绿油油的,把整座房子都快盖住了。门是铁皮的,已经锈穿了,剩下半扇,歪歪斜斜地挂着,风一吹,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我推开那半扇铁门,走了进去。
泵站内部很暗,只有几缕光线从屋顶的破洞中漏下来,在空气中形成几道细长的光柱。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还有一些散落的砖块和瓦砾。墙角有一堆废纸,已经发霉了,散发出一种刺鼻的气味。
我在那堆废纸里翻了翻,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我又在泵站的各个角落搜索了一遍,除了一些生锈的工具和空瓶子,什么都没有发现。我站在泵站中央,环顾着这个破败的空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我注意到墙角的地面上有一块松动的地砖。砖的边缘比其他砖要高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顶起来的。我蹲下身,用手指抠住砖缝,用力往上一抬。地砖被我掀开了,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空间。
是一个暗格。不大,大约只有鞋盒大小。里面放着一个铁盒子,已经生锈了,但密封得很好。我拿出铁盒子,撬开盖子。
里面是一块玉。
灰扑扑的,鸡蛋黄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和那些葬玉一模一样。但这一块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像是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表面的纹路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我握着那块玉,感觉它在我的手心里微微发凉。不是那种刺骨的凉,而是一种温和的、像是玉石本身的凉意。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像是一颗沉睡的种子。
我把玉放进口袋里,把铁盒子放回暗格中,把地砖盖好。然后我站起来,走出了泵站。
外面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打在杨树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站在泵站门口,看着雨幕中的黄河,沉默了很久。然后我转身,走进了杨树林,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到省城之后,我把那块玉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它和那些葬玉很像,但又有些不同。颜色更浅,纹路更模糊,像是被岁月磨蚀了。我拿起它,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没有发现任何特殊的标记或符号。
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睡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黄河边上,河水是黑色的,像是墨汁一样浓稠。河面上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我站在岸边,手里握着那块灰白色的玉。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河底传来的,很轻,很模糊,像是一个女人在唱歌。我听不清歌词,但那个旋律让我觉得很安心,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听过。
我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回味着那个梦。那个旋律还在我的脑海里萦绕着,像是一缕若有若无的烟,抓不住,也散不掉。
我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块玉。它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带着一丝微微的凉意。我握着它,感觉它在我的手心里,像是一颗沉睡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