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第1页)
柳秀兰离开后的第三天,她又来了。
那天是周三,下午。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大雨。店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忽明忽暗,照得那些书脊上的字迹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我在等。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我知道自己在等。
风铃响了。
她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还是那件白T恤和牛仔裤,但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的脸色比三天前更白了一些,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像是没有睡好。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放下书,站起来,看着她。
“我还以为你走了。”我说。
“我是走了。”她说,“但走到半路,又回来了。”
“为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因为有些话,我上次没有说完。”
我绕过柜台,走到她面前。我们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她比我矮半个头,我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看清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挣扎,又像是某种已经做好的决定。
“什么话?”我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开始飘起了雨丝,细密的,斜斜的,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舅公死的那天晚上,”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他把葬玉交给我的时候,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她的声音很稳。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我,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别怪她。’”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店里的日光灯管又闪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从窗户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天光,照在我们之间,把一切都染成了暗淡的色调。
“他让你别怪我?”我问。
她点了点头。
“他为什么要让你告诉我这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因为他知道,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她说,“他知道你会找到我,会问我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不想让你恨我。”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说:“我不恨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应该恨我的。”她说,“如果不是我逃走了,你舅公也许不会死。”
“他不会怪你。”我说,“我也不会。”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密集的雨点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又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空气中的湿度很高,那些旧书的纸张受潮了,散发出一种更加浓郁的气味,混合着雨水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那块葬玉,”我说,“你把它带走了吗?”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带走了。”
“现在在哪?”
她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然后她伸手进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布包。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了,边角有些磨损。她把它放在柜台上,推到我面前。
“在这里。”
我看着那个布包,没有伸手去拿。它静静地躺在柜台上,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布包的表面有一些深色的斑点,像是水渍,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