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龙穴(第1页)
出殡后的第二天,我决定去锁龙穴看看。
天刚亮我就醒了。夜里下了场小雨,天亮时雨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一样。院子里积了一洼一洼的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空气很潮湿,带着一股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我背上背包,装上那本《柳氏水经》、手电筒、绳索和那块玉,出了门。陈老栓还没有起来,他家的门关着,烟囱里也没有冒烟。我不想吵醒他,轻手轻脚地从他门口走过,沿着村道往南走。
村道上没有人。雨后的村庄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屋檐上的积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的声音。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水珠,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走过的时候,裤腿被草叶上的水打湿了,贴在腿上,凉飕飕的。
穿过一片玉米地,我上了黄河大堤。
雨后的黄河比平时更浑浊,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枯枝败叶,打着旋儿,顺流而下。河水比昨天涨了一些,淹没了部分河滩,那些平时露在外面的石头现在都泡在了水里。水流也比昨天急了,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腾。
我站在大堤上,拿出地图看了看。锁龙穴的位置在村子下游三里处,靠近一片叫做“老滩”的河滩。我沿着大堤往下游走,脚下的堤面是泥土的,雨后有些泥泞,踩上去黏糊糊的,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我看到了老滩。
老滩是一片开阔的河滩,比别处的要宽一些,沙子也更细。河滩上散落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石头,被河水冲刷得很光滑,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河滩的尽头是一处断崖,高约两三丈,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像是一面绿色的墙。
我站在河滩上,对照着地图看了看。地图上标注的入口,就在断崖的底部。
我走到断崖前,拨开垂下来的藤蔓。藤蔓很密,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绿色的网。我费了好大劲才拨开一条缝,看到崖壁上有一个裂缝。裂缝很窄,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
我打开手电筒,往里照了照。裂缝很深,手电筒的光柱照不到底。一股阴冷的、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风从裂缝中吹出来,吹在我脸上,凉飕飕的。风中还夹带着一种奇怪的气味——说不清是什么味,像是腐烂的树叶,又像是某种动物的粪便,还夹杂着一种淡淡的、甜腻腻的腥味。
我深吸一口气,侧过身,挤进了裂缝中。
裂缝比我想象的要深。我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往里挪。两侧的岩壁冰凉潮湿,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我的肩膀蹭在岩壁上,衣服被磨得沙沙作响。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晃动,照亮了那些凹凸不平的岩壁和垂下来的藤蔓根须。那些根须有的粗有的细,像是一条条蛇,从岩壁的裂缝中垂下来,在空气中轻轻摇摆。
我走了大概五六分钟,裂缝开始变宽。又走了几分钟,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天然的洞穴中。
洞穴不大,大约有十几个平方。洞顶不高,伸手就能摸到。洞壁上布满了水渍和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潮气和霉味。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积水,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
我举起手电筒,四下照了照。洞穴的深处,有一条向下的通道。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台阶是石头砌的,已经被岁月磨得凹凸不平,上面长满了青苔。台阶上还有一些细小的碎石和泥沙,像是很久没有人打扫过了。
我沿着台阶往下走。台阶很滑,每一步都要踩稳了才能迈出下一步。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晃动,照亮了那些长满青苔的台阶和两侧的岩壁。空气中那股潮气和霉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陈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我走了大概两分钟,台阶到了尽头。前方是一道石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黑暗。门是石头的,表面粗糙,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像是用来放什么东西的。
我伸手推了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听起来格外刺耳。那声音像是一声呻吟,又像是一声叹息,在黑暗中传播开去,撞在岩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一连串的回音。
我举起手电筒,照向门内。
这是一个大约二十来平方米的石室。石室的中央,放着一口棺材。
棺材是石头的,通体乌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和《柳氏水经》里画的一模一样,和那块玉上的纹路也一模一样。棺材盖是拱形的,高高隆起,像是一个驼背的人弓着腰。棺材的四角,各有一根铁链,从棺材身上延伸出来,嵌入墙壁中,像是把棺材固定在原地。
铁链很粗,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粗,表面锈迹斑斑。我走近了一些,看到铁链上刻着一些符号,和棺材上的符文风格一致,但更简单一些。我用手摸了摸铁链的表面,铁锈簌簌地掉下来,露出下面暗褐色的铁质。铁链冰凉刺骨,那种凉意透过指尖,沿着手臂一直传到肩膀。
我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柱定定地照在那口棺材上。
这就是锁龙穴里的那口棺材。舅公来过这里,老河工也知道这里。他们说舅公不该开这口棺材——那是什么意思?舅公打开过它?
我慢慢地走进石室,走到棺材面前,停下脚步。棺材盖上的纹路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些纹路很细,很密,像是一张精密的蛛网,覆盖了整个棺材盖。我伸出手,摸了摸棺材盖的表面。
石头冰凉刺骨。我的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感觉到一股微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棺材内部轻轻地敲了一下。那震动很轻,转瞬即逝,如果不是我的手指正好贴在石头上,几乎感觉不到。
我缩回手,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口袋里的玉热了一下。不是温热,是烫——像是一块烧红的铁,隔着布料烫着我的皮肤。我赶紧把玉掏出来,它在我手心里发着暗红色的光,那些纹路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我的手指间游走,像是几条细小的蛇在皮肤下游动。
与此同时,棺材盖上的那些纹路也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芒,和玉上的光芒一模一样。它们交相辉映,像是彼此呼应,又像是在进行某种交流。那些光芒在棺材盖上流动着,像是血管中的血液在循环,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在无声地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