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丧(第2页)
他嗯了一声,然后挂了电话。
那是他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
我站在出租屋的门口,握着手机的边缘,指尖有些发凉。窗外是省城的午后,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刺得人眼睛发酸。楼下有汽车在按喇叭,有人在吵架,有小贩在吆喝。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一锅煮开的水。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县城的班车。
车是那种老式的大巴,绿色的车身,座位上的皮革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车里的空调也是坏的,只有司机头顶那台小风扇在转。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吹在脸上热烘烘的,带着一股柏油路的味道。
车上人不多。前排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孩子在哭,她怎么哄都哄不好。后排坐着两个中年人,在聊今年的收成。我一个人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出了省城,高楼越来越少,田野越来越多。六月的庄稼长得正旺,玉米已经齐腰高了,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路两边的白杨树笔直地站着,叶子在风中翻动着,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绒毛。
我靠着车窗,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黄河边上。河水是黄的,浑浊的黄,像是一锅搅动的泥浆。河面很宽,对岸的树看起来只有火柴棍那么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味和泥土味。
舅公站在河里。
他站在齐腰深的水中,面朝着我。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的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是泡了很久的水。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起手,朝我招了招手。
那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关节已经生锈了。他的手在半空中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像是在叫我过去。
我站在岸上,想动,但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我想喊他,但张不开嘴。河水在脚下哗哗地流着,声音很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滚。
然后舅公开始往下沉。
河水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的脖子。他没有挣扎,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一点一点地被水吞没。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直到河水漫过他的头顶。
水面上冒了几个泡,然后恢复了平静。
我猛地醒了。
车还在开着。窗外的风景还在往后退。前排的孩子已经不哭了,窝在妈妈怀里睡着了。后排的两个中年人还在聊,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靠在座位上,心跳得很快。额头上全是汗。我抬手擦了擦,发现手在发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窗外的田野还在向后掠去。远处的黄河大堤已经隐约可见了,像一条灰色的长龙,匍匐在大地上。
我把目光移向窗外,看着那条大堤一点一点地靠近。
车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镇上。我在镇上下车,在路边的小店里买了一瓶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然后我站在路边,等去村里的摩的。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辆摩的停在我面前。开车的是个中年人,黑瘦黑瘦的,戴着一顶草帽。他问我走不走,我说走。他报了个价,我没还价,上了车。
摩的在土路上颠簸着往前开。路况很差,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积着雨水。摩的绕来绕去地躲着那些水坑,但还是免不了颠几下。我扶着后座的铁架,身体随着车身上下起伏。
路两边的庄稼地和记忆中的样子差不多。玉米还是那么绿,向日葵还是那么黄。但也有一些变化——以前的一些土路修成了水泥路,以前的一些老房子拆了,盖起了新楼。
摩的开到村口,停了下来。
我下了车,付了钱。摩的调了个头,突突突地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