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丧(第3页)
我站在村口,看着眼前的村子。
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的,洒下一大片阴凉。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乘凉,摇着蒲扇,说着话。看到我,他们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我认出其中一个人,是三爷,住在村北头。小时候他经常来我家串门,和舅公下棋。我喊了一声:“三爷。”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摇蒲扇,不再看我。
其他人的目光也收了回去。没有人说话。
我站在村口,感觉有些不对劲。他们的眼神——不是欢迎,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躲避,又像是畏惧。
我没有多想,拎着包,往村里走去。
村道还是那条村道,两边的房子还是那些房子。但一切都显得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没有小孩在街上跑闹,没有狗在巷子里窜来窜去。家家户户的大门都关着,只有少数几家开着半扇门,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堂屋。
我走了大概五分钟,到了舅公家门口。
门口围着一些人。有人在院子里进进出出,有人在墙根下蹲着抽烟,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看到我走过来,那些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我穿过人群,走进院子。
院子里搭着一个灵棚。蓝色的塑料布,用竹竿撑着。灵棚下面,停着一口棺材。棺材是薄木板的,刷着黑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棺材盖还没有合上,能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
陈老栓从屋里走出来。
他比我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眼睛红肿着,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没睡好。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袖,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拖鞋。
“秋生。”他喊了我一声,声音沙哑。
“老栓叔。”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侧过身,朝棺材努了努嘴:“去看看吧。最后一面。”
我走到棺材前,站住了。
棺材里躺着的,确实是舅公。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洗得干干净净的,熨得平平整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宽阔的额头。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他的脸色是灰白色的。嘴唇微微发紫,紧紧抿着。眼睛闭着,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但我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的脖子上,有一圈勒痕。
暗紫色的,深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勒过。勒痕绕着他的脖子整整一圈,在喉结的位置交汇,形成一个狰狞的结。勒痕处的皮肤翻卷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
我盯着那道勒痕,看了很久。
“老栓叔。”我直起身,转过头,“我舅公是怎么死的?”
陈老栓站在我身后,低着头,搓着手。他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我。
“法医来看过了。”他说,声音很低,“说是……窒息死亡。”
“窒息?”我说,“脖子上那道勒痕是怎么回事?”
陈老栓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去。我跟在他身后,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