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3页)
众人一时皆笑。卢俊义不明所以,见探春醉得有些站不稳,下意识扶住她,又接了签子在手,问:“甚么认罚?”
说着便要低头去看。探春下意识将那签子夺了,藏在袖中,心知若再留下,必被众人打趣,连忙悄向卢俊义道:“咱们快走。”
卢俊义虽不知因由,却胜在极听她话,见探春让走,半点不曾耽搁,抱着人三两下绕开湘云等人拦阻,来至船舷边上。那画舫一侧,又系了几条乌篷小船,本是预备散席后送众人各自归家用的。卢俊义见了,索性一跃而下,使一个燕子三抄水,轻轻巧巧落在一叶小舟上,这才俯身将探春放下,问她:“到这里行了么?”
探春酒意上涌,只觉心头突突直跳,倚在他身上好半刻,方才觉得平复了些,应道:“这里便好,你且解了缆绳,咱们再不与那些混人一道。你我两个自划小舟,往河上去赏月看灯,岂不更清静自在。”
卢俊义便笑问:“敢是行酒令时吃亏了?”
探春此时也已反应过来,自己八成是着了湘云的套,却不好说得,只让卢俊义去划船。卢俊义见此,心中便有数了,却并不笑话她,只转了话题,一面解舟,一面问她:“前头有卖饮子的,可要我买些来与你解酒?”
探春轻轻摇头,靠坐在船上,仰头望月。
天上满月高悬,清辉遍洒人间,照得秦淮河上波光如银。一时万籁生山,映月在水,寂寂秋风里只闻桨声微动,水波轻拍船舷。
两人便在这如画山水中一站一坐,静赏明月,一时无话。
探春忽而弯下腰,去河中掬了一捧水。卢俊义看过去,见她仿佛掬得一捧月色在手,整个人都淡淡生光。
随后那月色与水光自探春指间悄然流逝,却不减她分毫光彩。
恰在此时,忽有一阵笛声,清越悠扬,穿云度水而来,与这天地间的月光一触,更显苍凉孤远,催人落泪。探春循声望去,见小舟正路过岸上一处瓦舍,想来是内中有乐师奏曲,与客人助兴。
她倚在船侧,细细听了一回,向卢俊义道:“逢中秋佳节,却奏此悲音,只怕是思乡情切。”
卢俊义见她目有感怀之意,似沉醉其中,便想起曾听她说起过昔年在闺中,于凸碧山庄赏月听笛之事,不由问:“三妹亦有所思么?”
“我所思者……”
探春听他这一问,转头看他一眼,见他孤身立于船头月下,身姿修长,面如冠玉,在这浩渺烟波间竟格外显得清俊,心中便是一动。又忽觉酒意昏昏沉沉,漫上心头,却教人将一应束缚全抛开了似的,便摩挲了一下袖中那枚酒签,笑向卢俊义道:“我此刻所思者,却非旧乡故土。”
卢俊义直觉她话里有话,问她思之为何,探春却不作答,只将话题一转:“素日我与众姐妹逢中秋月圆时,往往结伴作诗赋词。只那时年少,常出清冷孤寂之语,如今想来,倒颇有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滋味。”
卢俊义不知她为何忽然转了话题,却也顺着她的话意问:“若你如今来作呢?”
“换得如今……”
探春莫名笑了一声,站起身,似要往他这里来。卢俊义怕她摔了,连忙放下船桨,快走两步,伸手将人接住。这乌篷小船原本便容易打晃,探春又已半醉,即便攀住卢俊义胳膊,也有些站立不稳,直往后倒去,却将卢俊义也扯得一道摔进船舱里。
卢俊义忙要撑着起身,却被探春一把拉住。船舱之内未燃灯火,连月光也被乌篷遮去,卢俊义在一片昏暗之中,只能看见探春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专注看向他,满映月色,盈盈生光。
他听见探春含笑浅吟:“问谁家横笛,吹动一江风流。待良宵趁月,起解罗衣,轻上兰舟。”
卢俊义心口一热。
他不擅作诗赋词,却并非不通文墨,听不懂词中邀欢之意。
探春此时与他相隔极近,呼吸相闻。卢俊义今夜分明未饮得几杯,亦属海量,但那酒气自探春唇齿间泄出,却仿佛令他也有了几分醉意。
便在这一片寂静之中,卢俊义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鼓噪得宛如要跃出胸膛。然后他又听见了探春的,初时比他的更轻缓些,但或许是因为酒意,或许是因为别的,随后也渐次急促起来。
到最终,他与她心跳的节拍仿佛合为一道,再也分不出半点差别。
有几点萤火忽然飞进船舱,碧痕点点,散碎如星。其中一只格外不怕人些,轻轻盈盈落在探春脸畔。
于是探春轻声往下续:“偏是流萤知我意,携光先占枕簟边。却问檀郎,可解得,欲语还休。”
岸边笛声不知何时已换了一首,正吹得缱绻缠绵,极尽温柔。
卢俊义便轻轻低下头去:“自是解得。”
于是船蓬上的竹帘落了下来。
待那笛声远去,终至不闻,船蓬竹帘重又挂起,小舟已然晃晃悠悠,顺水行至秦淮河畔最热闹的地段。岸边酒肆瓦舍连缀不绝,灯火通明,人声喧闹,更有往来河船,舟楫纵横。
他二人出来得太久,卢俊义正欲回程,忽见一只小舟靠拢过来,船头正有卖花女端坐,笑向他兜售:“郎君,且与娘子买些花戴?”
卢俊义见她船上各色鲜花齐备,紫的黄的菊花,红的白的荷花,挤挤挨挨簇拥着,开得正盛。他有心转头问三妹喜欢哪个,却忽然瞥见里头有几支玫瑰,色泽鲜红,开得芬芳热烈,鲜妍明媚,忽觉此花最衬探春不过。便往那卖花女的船上丢了一角银子,倾身抽了一支玫瑰在手:“买这个罢。”
说罢便回身,折了那朵花,欲要给探春簪戴在发间,冷不防指腹一痛,却被枝上的刺扎了一下。
探春见了,不免一笑,问他:“可是扎手了?”
卢俊义正要开口,却见她含笑看他,眼波流转,潋滟有光,问的虽是玫瑰,更似在问别的,心中忽然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