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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第3页)

哨声停止了。不是走了——是它们知道被发现了。骨哨鼠不叫的时候比叫的时候更危险。叫是为了沟通,沉默是为了狩猎。

张织仪端起枪,透过墙上的裂缝观察外面的雪地。月光很淡,但雪地本身的反射足够让她看到一些东西——低矮的、贴着地面移动的影子,在羊圈外围的雪地上快速穿梭,速度太快,数量太多,没法精确计数。它们的移动不是直线的,而是曲折的、毫无规律的,像是在织一张网。它们不冲进来——它们在等火变小。或者等人出去。

“它们以前攻击过这种规模的营地吗?”克劳斯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在敖德萨见过一次。七只骨哨鼠围攻了一个粮仓,里面有三个人。第二天早上只剩骨头。”埃文把一颗子弹推进枪膛。那一颗是他从加格达奇换来的,底火是新的,弹壳在火光下亮得刺眼。“不能在这里守。守不住。这里有三面墙,但没门,没窗,它们可以同时从所有方向冲进来。我们得先动手——在它们还没决定冲锋之前打掉它们的领头。骨哨鼠的群落有一只领头鼠,体型最大,尾巴最响。那只领头死了,群体会混乱一段时间。不会太久,但足够我们杀出去。”

“你找得到领头?”

“你找得到。你瞄得比我准。”

张织仪深吸一口气,然后把眼睛凑到瞄准镜上。外面的骨哨鼠还在跑,它们的速度让瞄准变得极其困难——不是打不中,而是要在二十多个快速移动的目标里找到那个特定的。领头鼠。体型最大。尾巴最响。

哨声重新响起了。这一次是连续的——三声短的,一声长的。信号。然后她看到了它。就在羊圈栅栏的缺口处,蹲在一块倒下的水槽上,比其他骨哨鼠高出半个身子。它的体型确实更大——不是大一圈,而是大一个级别,和一只中型犬差不多。尾巴末端的骨腔在月光下反射出湿润的暗红色光泽,每一个哨孔都在往外渗着黏液。它的头正对着土坯房的方向,嘴巴张开,左右交错的门牙在微弱的月光里像一把半开的剪刀。它不跑。它不动。它在看。它知道自己被保护着。

“找到了。缺口。水槽上面。”她说。

“距离?”

“八十米。侧风。从东往西,大概每秒五米。目标静止。”她的声音已经变了。不是平时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冷、更平的、不再属于她自己而属于她和这把枪之间的某种协议的声音。她的手指贴着枪托上那六十多道划痕,最上面一道是那个低语者。下一道会是一只老鼠。世界上的敌人已经变了。以前的敌人是人。现在的敌人是老鼠。

“能打吗?”

“能。”

她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土坯房里炸开,在狭小空间里反复弹跳,震得墙上的土渣簌簌往下掉。子弹穿过羊圈栅栏的缺口,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看不见的弧线,击中骨哨鼠领头鼠的头部——或者说,击中了她认为是头部的位置。那团深灰色的身体从水槽上翻滚下去,消失在雪地里。哨声在同一秒内全部停止。不是少了领头之后重新发出的信号。是全部停止。所有骨哨鼠同时停下了,像一台正在运行的机器被拔了电源。

然后是混乱。雪地上的影子开始往四面八方跑。不是撤退——是失去了方向感,每一只都在往最近的窟窿或者岩石底下钻。有几只互相撞在一起,发出了短暂而尖锐的撕咬声。片刻之后,雪地上恢复了安静。月光还照着羊圈缺口处那摊被压倒的雪——领头鼠的血正在把雪染成暗红色,在月下看起来像一朵正在缓慢绽放的花。

克劳斯慢慢吐出一口气。他把枪口放低,靠在土坯墙上,发出一声介于放松和失望之间的叹息。他大概希望自己也能开一枪。

埃文走到张织仪身边。“确认。”

“不用确认。”她把枪放下,手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八十米。侧风每秒五米。击中头部。不会活着。”然后她低头看着枪托,从腰间的工具袋里摸出那把用了很久的小刀——刀刃已经磨得很窄,刀柄上用旧布缠着——在枪托上划下了第六十四道刻痕。这道刻痕比之前的更短,因为一只老鼠不值得一道长的。但又比其他某些刻痕更深,因为一群老鼠差点要了他们三个人的命。他们在土坯房里等了一整夜,没有等到第二波攻击。骨哨鼠的群落失去领头之后似乎彻底放弃了这片区域,连哨声都再未响起过。天亮之后埃文去羊圈缺口检查那头被打死的领头鼠,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凝重一些。

“它的脊椎上有一个洞,”他说,“我的意思是——原本就有的洞。不是枪伤。在颅骨和颈椎连接的地方,有一个大概两指宽的开口,边缘很光滑,不像受伤,更像是某种腺体退化之后留下的通道。开口里面有残留的结晶状物质,颜色和#977沉积层一样。”

“它在通过那个洞吸收什么?”张织仪问。

“不知道。也许是空气中的#977微粒,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但如果这个结构是后天长出来的——不是先天的畸形——那就意味着这些老鼠正在主动进化。不是被辐射扭曲,而是它们的身体在适应#977,在利用它。”他把一颗从领头鼠脊椎里取出来的小结晶体放在火光下。晶体在暗红色的牛粪火光里折射出极淡的橙色光芒,像一粒被冻结的岩浆。

“它们在变成新的东西。”克劳斯说,声音里没有平时那种满不在乎的轻快,“操。老鼠变成新物种了。这个世界他妈的越来越像一本廉价科幻小说。”

“廉价科幻小说至少有个英雄。”埃文把那颗晶体收进背包侧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我们没有英雄。只有三个不想死的人。”

他们收拾东西,把火灭掉,把剩下的牛粪饼分装进各自的背包里。牛粪饼不重,但是占地方,克劳斯的背包鼓得像一个逃难的面包师。他走在队伍最后,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和肩上那条破毛毯让他的轮廓在晨光里看起来像一头正在迁徙的、不怎么聪明的野兽。

第二天的路程比第一天更安静。不是不想说话,而是高原上的风把说话的意愿一点一点吹散了。他们沿着一条早已干涸的古河道往西北方向走,河道两侧的土岸提供了一些侧风保护,让行走不那么费力。河道底部偶尔能看到动物的足迹——不是变异生物的,而是旧世界意义上的动物足迹。兔子的脚印,很浅,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对称的印痕。还有一种更宽的、五趾分开的足迹,克劳斯蹲下来看了半天,说是獾。他在蒙古军火库附近见过獾,那些獾变异了,身上的刺变成了硬的,看起来像长反了的豪猪。但这些足迹不大,是正常獾的大小。

“正常獾在内蒙古还有存活种群,”张织仪蹲在旁边用指尖量了量足迹的尺寸,“兔子和老鼠也有。小型哺乳动物的抗辐射能力比大型动物强,繁殖周期短,代际更替快,每一代都有机会筛选出对#977有抗性的个体。这些獾和兔子可能已经繁衍了好几代了。它们的后代也许完全不害怕辐射,就像切尔诺贝利那边的动物一样。”

“切尔诺贝利,”克劳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核电站爆炸的那个地方?”

“对。1986年。人类撤离之后,那里的野生动物反而越来越多了。狼、熊、野马、野牛——禁区内没有人类活动,动物反而活得更好。”

“所以人类比辐射更致命。”

“人类加辐射,”张织仪站起来,用手套拍掉膝盖上的雪,“可能就是这个世界的最终配方。”

克劳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踢了踢脚边的雪,把那个獾的足迹埋掉了。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才说:“至少獾还活着。獾他妈的不在乎有没有柏林。”

第三天下午,他们翻过了一道低矮的分水岭。分水岭之后,地形再一次变了。草原不再是平的,而是被风和水流切割成了一片破碎的台地——深沟、土柱、孤立的岩石平台,像一座被缩小了的峡谷地貌。地质学上管这种地形叫“土林”,是风蚀和水蚀共同作用的产物。土柱的形状千奇百怪——有的像人,有的像塔,有的像某种无名的巨兽蹲在地平线上,被时间冻结成了泥土。在这些土柱的底部,雪积得更深,因为风被土柱挡住了,雪不会飞走。有些地方的雪堆到了齐胸的高度,他们要轮流在前面开路,用身体把雪推开。

张织仪开路的时候,脚下的雪忽然塌了。

她掉下去的高度不到两米,但落地的时候右脚踩在了一个硬东西上,脚踝往侧面扭了一个角度。疼痛从脚踝往上窜,像一条烧红的铁丝从骨头缝里穿过去。她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叫出声。不是逞强——是在废土上,发出痛苦的声音等于向所有潜在的威胁广播你的位置和弱点。她跪在塌陷的雪坑里,低头看脚边那个绊倒她的东西——一根骨头。不是动物的骨头,是人的。胫骨。上面还残留着已经干枯的软骨组织,骨面上有被啃咬过的痕迹。

“张织仪!”埃文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他已经趴在雪坑边缘,手伸下来够她。

“脚踝扭了,不严重。”她抓住他的手,用左脚发力,把自己从雪坑里拽了上来。坐在地上,她解开右脚靴子的鞋带,把靴子脱下来检查。脚踝已经肿了,皮肤上鼓起一个青紫色的包,但关节还能动,说明不是骨折,只是韧带拉伤或者轻微的撕裂。她用手指按了按肿胀的位置,痛感很锐利。她把靴子重新穿上,鞋带系到最紧,用靴筒的硬度固定住脚踝。

“继续走。慢一点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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