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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第4页)

埃文没有说“你确定”或者“我们需要停下来”,他只是点了点头,伸出手,把她拉了起来。他们继续往前,但埃文把她换到了中间的位置。克劳斯走前面开路,埃文走后面,张织仪走在两人之间。没有人提这个安排,也没有人问为什么,但它发生了。在废土上,有些关照不用说出来。

她在走路的时候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每一步上。脚踝在靴子里每走一步就疼一次,但疼痛有规律——从脚踝外侧开始,沿着小腿外侧往膝盖方向延伸,到膝盖之后就散掉了。这种疼痛是可控的。只要把注意力集中在规律上,疼痛就变成了一种信号,而不是一种痛苦。

土林地带在他们面前延伸了大概五六公里。走出土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在#977云层的过滤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把整片土林染成了血的颜色。那些土柱在逆光中变成黑色的剪影,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在注视着他们。

他们在一片相对平坦的高地上扎了营。今晚的燃料是几丛从土林边缘挖出来的干灌木根——根系很大,木质密集,烧起来比牛粪饼更旺。火光在旷野里很扎眼,但埃文说这是必要的风险——骨哨鼠的威胁已经过去了,如果附近还有别的掠食者,火是最好的威慑。克劳斯用三根灌木枝和一块石头架了一个简易的支架,把最后一块瘤牛肉干撕成三份放在火上烤。肉干的边缘在火舌下慢慢卷起,渗出油星,发出一股混杂着焦香和陈年腥味的味道。

他们在篝火边吃掉了最后三块瘤牛肉干。从明天开始,他们需要找到新的食物来源。弹药还有,但不多。埃文那把法玛斯改装枪的弹匣里还剩下九发,张织仪的拼装步枪还有两个弹匣,克劳斯的□□有两发鹿弹和一颗□□。在这个阶段,他们已经不是靠火力生存了——而是靠判断力、运气和彼此。

张织仪揉着脚踝。肿胀没有消,但也没有恶化。她从背包里拿出埃文给她的那块石头——她一直留着它——放在火上烤热,然后用破布包着贴在脚踝上。热度渗进皮肤,把疼痛从锐痛变成了钝痛,再变成一种可以忍受的背景噪音。

“明天会进入什么地形?”克劳斯问,一边嚼着肉干一边用一根烧焦的灌木枝在地上画圈。

“内蒙古高原腹地,”张织仪说,“继续往西北,会进入浑善达克沙地边缘。沙地里有梭梭林——梭梭是一种耐旱灌木,根系很深,可能还活着。梭梭林里可能会有更多动物。但也可能会有更多变异生物。有水源的地方,就是所有生物的交汇点。人、动物、变异体,都会往水源聚集。”

“所以我们既可能找到食物,也可能成为食物。”

“准确。”

克劳斯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肉干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他看着篝火,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然后他说:“我在赤塔被困的那个冬天,我们五个人经常玩一个游戏。叫‘最坏的事’。每个人轮流讲一件自己经历过的最坏的事。讲完之后别人投票,这事是不是真的够坏。赢的人可以多分一口吃的。”

“你赢了吗?”张织仪问。

“赢了。我讲的事是——核爆之后第三天,我在柏林废墟里找到一个还活着的老人。他说他想喝最后一口啤酒。我翻遍了整条街的酒馆,找到一瓶没碎的。打开,递给他。他喝了一口,说这不是啤酒,是苹果汁。然后死了。我替他喝了那瓶苹果汁。我不喜欢苹果汁。”他用树枝在火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又画了一个叉。“你呢?你经历过的最坏的事是什么?”

张织仪沉默了。火在她的瞳孔里跳动。

“开枪打那个低语者,”她说,“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长得像小安的东西。开枪不是最坏的事。最坏的事是——我扣扳机的时候,心里有一瞬间在想——万一他真的是小安呢?我宁愿冒这个险,也不想确认。我杀了他,因为不确认比确认更安全。”

“这是废土上最正常的想法。你只是做了所有人都会做的事。”

“不是。不是所有人都会做。你会吗?”

克劳斯盯着篝火看了很久,久到火里烧断了一根灌木枝,整团火塌下来,火星溅到了他的靴子上。他没有去拍。“不会。所以我才问你。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唯一一个做不到的人。”

“你不是。”张织仪说。她把烤热的石头换了一面贴在脚踝上。“你不是。”

篝火继续烧。火星往上升,升到一定高度之后被风卷走,消失在没有星星的夜空里。克劳斯没有再说话。他把那条破毛毯裹紧,靠在背包上闭眼假寐。

埃文一直坐在火光边缘,沉默地检查着弹匣里的每一发子弹。他的嘴闭着,但他的左手在抖。张织仪现在知道那不是冷——那是内疚。一个造了#977的人,正在把他的余生走成一条通往地堡的赎罪之路。这条路上的每一发子弹、每一口瘤牛肉干、每一个在篝火旁讲故事的夜晚,都是他在用脚写的忏悔录。

她闭上眼,让脚踝的热度慢慢把疼痛融化掉。明天还要继续走。高原还没有结束。真正的蒙古还在更北边等着他们。那里有更荒凉的戈壁,有更猛烈的风,有一片密林,密林里有一个长得像人、会跪地磕头说“救救我”的东西,正在黑暗里等着他们。

第四天,他们进入了浑善达克沙地的边缘。

沙地的地貌和草原截然不同。这里不是平的,而是由无数道沙丘和沙脊组成的起伏地形。沙丘之间的洼地里积着雪,雪下面是冻住的沙土和稀疏的梭梭林。梭梭的枝条是灰白色的,在冬天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摆。梭梭林从远处看像一片被烧过的灌木丛,但走进之后能看到枝条末端还残留着极细小的芽苞。活的。都在等着一个春天。

张织仪的脚踝在休息了一晚后肿胀消退了一些,走路的时候不再每步都疼,但仍不能负重太多。她把一部分物资分给了埃文和克劳斯,自己只背了枪和弹药。梭梭林里比开阔的草原上更安静——风被沙丘和灌木丛挡住了,雪面上能看到的动物足迹更多了。有兔子的、有沙狐的、还有一种长而弯的爪痕,可能是旱獭。生态在恢复——不是在恢复成旧世界的样子,而是在恢复成一种新的、人类不在场时的平衡。

上午十点左右,他们在一片梭梭林深处找到了水源——一处低洼地,雪很薄,拨开之后是湿沙。往下挖了不到半米,水就渗出来了。水质浑浊,带着黄沙的悬浮物,但没有#977的甜腥味。埃文用他的炉子煮了一壶,倒进三个杯子里。三个人围着那个小小的水坑坐了很久,喝着热水,听着梭梭枝条在头顶的风中轻轻碰撞,像在偷一个不该拥有的上午。

“如果我们留在这里呢。”克劳斯忽然说,声音很轻,不像他。

“你说什么?”张织仪转头看他。

“我是说——如果我们不走那么远呢。这里有水,有梭梭林,有獾和兔子。沙丘挡住了风,雪不厚。我们可以搭一个木屋。不是渔棚那种——是真正的木屋,用梭梭枝和土坯。我们三个人可以活下来。没有人需要我们赶路。柏林也不需要。柏林是他妈的一个坑。地堡也是坑。所有人都会死。我们也会死。但至少我们可以选择一个不那么苦的死法。”

沉默了很久。埃文喝了一口水。然后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克劳斯。“你说的对。柏林是一个坑。也许地堡里什么都没有。也许我走了一辈子最后只是在一扇打不开的铁门前站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来。但我还是要去。”

“为什么?”

“因为克莱尔在里面。”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她不在巴黎了。她在我的脑子里。每天早上我醒来,她就在那里。她不说话,也不笑,就是站在铁塔旁边看着我。我想让她走。她不肯走。所以我要去地堡里给她建一个坟。不是真的坟——是一个结束。也许我在那里能让她走。也许不能。但我要试试。”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背上枪。“你不用跟我去。你可以留在这里。我说真的。这里很好。有水,有梭梭林。”

克劳斯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他。然后他站起来,把毛毯裹好,把背包甩上肩,骂了一句张织仪听不清楚的德语脏话。然后他说:“我他妈才不是为了你去的。我是怕你一个人走到俄罗斯的时候被变异狼吃了,没人替你收尸。收了你的尸我就可以跟老天爷说——看,我替那个造核弹的混蛋收了尸,咱俩的账两清了。”

张织仪也站起来,把脚踝上的鞋带又紧了一圈。她没有说话,只是背上枪,走在最后一个。

离开沙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水坑。它还在那里,清水从沙子里慢慢渗出来,填满他们挖的坑。一个不需要他们拯救的世界正在这片沙地里悄然生长。梭梭在发芽,兔子和獾在繁殖,水从地底渗出又蒸发。这个世界不需要人。是人需要这个世界。他们继续往北,把梭梭林和水坑留在身后,走进更深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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