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与沉寂(第2页)
夏璃幽垂下眼,灰眸里映着那片惨白的灯光。
她的眼睛从前不是这样的——没有人告诉她,夏家大小姐的眸子本不该是这汪深潭似的灰色。
她小时候照镜子,总觉得自己像个外人,这张脸精致归精致,可那双眼睛看久了,连她自己都觉得冷。
她想起父亲的脸。
夏铭凛永远是那副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峰微蹙,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
母亲林晚照则永远在笑,那笑意却从没真正抵达过眼底,像画上去的,美则美矣,毫无温度。
他们从来不肯同时出现在她面前,每一次相见都是错开的时间,仿佛这个家被分成了两半,她是那道裂痕里漏下的光斑,短暂地亮一下就灭。
"那就让她当自己没有我们这个父母…!反正她也是这场联姻的牺牲品…"
她记得母亲说这句话时的声调,不高不低,像在谈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天她八岁,穿着郭妈给她换好的米白色裙子,站在书房门外的走廊里,手里还攥着一朵从花园捡来的栀子花。
花瓣被她揉烂了,白色的汁液沾满了指缝。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主动去找过他们。
夏璃幽把自己的头靠在了身后的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面,发丝散乱地铺开。
右脚的抑制器又震了一下,电流窜过她的脚踝,小腿肌肉猛地一紧。
她咬着下唇,牙齿——那四颗异常锋利的利齿——轻轻陷进皮肉里,渗出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这四颗牙也是她与众不同的地方。
她从小到大都小心翼翼地不让人看到它们,说话时收敛着嘴唇,笑起来从不肯露齿。
江念安是唯一一个见过的人。
江念安。
那个名字又浮上来了,像水面下的气泡,按下去又冒出来。
她闭上眼睛,试图把那个人的脸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长头发,笑起来眼尾会弯成月牙,个头只到她下巴,踮起脚才能勉强拍到她的肩膀。
江念安总是黏着她,上体育课要站在她旁边,食堂吃饭要坐她对面的位置,连课间去厕所都要拉她一起。
她从前嫌烦,嫌她话多,嫌她手脚不干净总是拍她的袖子。
现在她想让那人再拍一下她的袖子,哪怕只是一下。
但江念安死了。
夏璃幽的喉咙滚了一下,干燥的喉壁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喝过水了,嘴唇起了一层薄薄的死皮,舌尖舔过去,粗糙得像砂纸。
她隐约记得有人来过,隔着一道铁门上的小窗口扔进来一瓶水和一个面包,但她没有动。
那瓶水现在还倒在墙角,塑料瓶身上的标签被她撕掉了,碎片散落一地。
她记不起那个送水的人长什么样子,也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说谢谢。
不重要了,什么都无所谓了。
隔离室的门上有一块巴掌大的观察窗,玻璃后面蒙着一层雾,她看不清外面是什么。
但偶尔能听到脚步声,沉沉的,像穿着硬底靴子踏过走廊,一声接一声地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