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田垄(第3页)
闻雪照道:“这道令,比赵成来得更急。”
沈照棠看向内门方向。
山雾散开一点,衡云峰的轮廓露出来,像一只藏在云后的眼。
这件事没有在田埂上结束。
真正难缠的地方,在于每个人都只露出一截线头。赵成露出暗闸,任务堂露出旧渠,内务司露出传令牌,衡云峰只露出一点被擦过的星环。线头太多,若急着扯,反而会把整团线弄乱。
沈照棠把剑匣放低了一些。她不是不想动手,而是终于明白,眼下每一次动手都要有落点。打谁、为什么打、打完能留下什么证据,缺一项都可能被人反套。
闻雪照没有把所有判断都说出口。她蹲到田沟边,伸手接了一滴回流的水。水落在她指尖,很快散开,留下一圈极浅的灰。她把灰抹在旧瓦边缘,让沈照棠看瓦面反应。
瓦面没有亮,只在边角处沉了一下。
“什么意思?”沈照棠问。
“有人碰过这条线,但不敢留下完整气息。”
“所以他也怕?”
“怕被旧檐认出来。”
这句话让沈照棠心里一动。她一直以为只有她们在被春雪小筑试探,现在看来,对方同样怕这座旧屋。怕旧瓦,怕听春室,怕空账册,更怕那些被压了很多年的水声重新有人听见。
叶小满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却把竹片攥紧了些。她不是听明白了所有旧案,只是听明白一件事:以后再有人让她只管低头种田,她不能真的什么都不看。
沈照棠看见她的小动作,没有笑。外门弟子能多看一眼,多记一刀,就可能在下一次被人推出来背锅时,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闻雪照把竹片还给叶小满:“你记的东西有用。”
叶小满愣了一下,眼眶立刻有点红。她赶紧低头,把竹片塞回怀里,像塞回一件很贵重的法器。
陆执事没有立刻带赵成离开。
他让戒律堂弟子先在田埂上立了三枚封桩,一枚钉在暗渠回水口,一枚钉在叶小满那畦灵萝卜旁,最后一枚钉在赵成名下青玉参田的分水线上。封桩落下时,赵成脸上的笑淡了些。
“陆衡,你这是把任务堂当犯人审。”赵成道。
陆执事看都没看他:“我是在把水路当证据封。”
“水会流,怎么封?”
闻雪照接过话:“封时辰,封见证,封泥痕。水流走,痕迹还在。”
她说完,让叶小满把寅初刻下的竹片交给戒律堂弟子,又让周砚和刘禾分别在封桩旁按下指印。外门弟子平日最怕按印,总觉得一按就要惹祸。周砚犹豫了一下,叶小满先把手伸过去,指腹沾了印泥,重重按在纸上。
“我看见水回来了。”她说。
这句话不大,却让旁边几个人都抬起头。
刘禾跟着按了印。周砚也按了。最后连巡田的两个弟子也走过来,一个说自己看见暗渠上游有新泥,一个说昨夜子时后听见西侧山坳有水声。
赵成的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沈照棠站在一旁,手没有离开剑匣。她忽然明白闻雪照为什么一定要等水回来再动赵成。若只抓暗闸,赵成可以说旧渠误开;若只拿泥样,他可以说有人嫁祸;可水一回田,受害的人、见证的人、封存的泥和他自己认下的闸位就连在一起。
这不是一句“他偷水”能做到的事。
这是让水自己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