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第6页)
裴镜言没有动。雨水继续砸在伞面上,发出密密的声响。
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被雨水打湿、却仍旧站得笔直的人,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站在雨里有什么好。”她的声音比平常更低,“进屋。”
叶知晚偏过头,看着夜色里的城市。
那一瞬间,她不想回头。
她太清楚,只要一转身,屋子里的灯光、干燥的空气和那些随时可能响起的电话都会重新扑上来,把她刚刚好不容易通过雨声压住的所有东西统统掀开。
“阿言。”她第一次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叫出这个名字。不是对镜头,不是对旁人,而是只对她。
裴镜言指尖一紧。
叶知晚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远处那些被雨打得发晕的灯火,声音压得极轻。“你小时候有没有被人说过,你不懂事。”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兀,裴镜言愣了愣。“为什么这么问。”她反问。
“没什么。”叶知晚摇头,“我只是忽然在想……懂事是不是一件很累的事。”
雨声在她耳边轰轰作响。
她本来可以把话说得更漂亮一点,把这句突然滑出来的心声重新包回轻松的玩笑里,只是她今天已经说了太多漂亮话。
在祖宅,在旁人面前,在电话那头。
她忽然不想再演了,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裴镜言没有立即回答。
伞下的空间很小,两个人站得不远,呼吸之间都带着明显的温度。她能听见裴镜言呼吸极轻极稳,可她知道,那种稳不是天生的,而是习惯了在任何场合都要先把自己的反应压到最低的训练。
“懂事不一定是好事。”裴镜言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从侧边传来,隔着雨夜的潮湿空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
“可有人希望你懂事。”叶知晚笑了一下,“如果你不懂事,他们就会不高兴。”她语气很轻,用的是“他们”而不是具体的某个人。
可裴镜言听得懂。
“你今天也累了。”裴镜言说,“别在这淋雨。进屋,我给你倒杯水。”
叶知晚没有动。
她觉得自己的脚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地上,眼眶里的酸越积越满。她知道再撑一会儿,可能就真的撑不住了。
她从来不想让人在她最狼狈的时候看到她,哪怕是这个人。
可今天大概是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某个极限。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一滴滴往下落。一滴砸碎在锁骨,一滴砸在胸口。有一滴停在唇边,咸得有点刺。她忽然意识到,那可能不是雨。喉咙里那一口跟着雨一起吞下去的东西,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肩膀极轻地抖了一下。只是一下,就像被风吹动的树叶。
可站在她身边的人不会看错。
裴镜言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又极慢地放松了一点。
她什么也没说,只空出另一只手,略显笨拙地抬起,试图隔着外套轻轻按住那一寸颤抖的肩膀。
叶知晚本来想躲。可不知怎么的,她脚下那根线松开了。她向前一步,整个人半个靠进了裴镜言怀里。
不是那种亲密得毫无缝隙的拥抱,只是肩膀轻轻撞上胸膛,额头磕在对方的锁骨附近。
雨声瞬间被伞面挡掉了一半。
她还站在阳台上,还能感觉到风从伞边钻进来,带着湿意吹在耳边。可在这一小块被伞遮住的空间里,世界像是突然安静了很多。
裴镜言僵了一瞬。她的身体明显不擅长处理这样的靠近。可那一瞬之后,她还是抬起手,极小心地环在叶知晚的肩背上。力度很轻,像是只要对方有一点要退开的意思,她就会立刻放手。
叶知晚把脸埋在那片温热的肌理里。她没有嚎啕,没有失声,只是呼吸一下一下地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