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第5页)
叶知晚没有躲,也没有缩回去。
她仰着脸,让雨水从额头一路滑到下巴,再滴落在锁骨那一片皮肤上,凉得她忍不住想打哆嗦。刺痛从皮肤一直延伸进身体里。她终于能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而不是某个被摆在灯光下永远要笑得恰到好处的外壳。雨滴砸在她耳边,声响密得几乎盖过了所有杂念。
那些“你得撑着”“你不能出错”“你要让所有人满意”的声音,短暂地被她压在雨声之下。
她闭上眼。
睫毛被雨水打湿,刚闭上就有水顺着睫毛根部滑下来。她忽然觉得眼眶酸了一下。那种酸来得很突然。她下意识咬住了下唇,试图把那股情绪硬生生压回去。从小到大,她不习惯在人前哭。连在最难熬的练习生时期,连在后台被人随口说一句“不如退了”的时候,她也只是笑着说“我再试试”。
哭只能藏在洗手间的隔间里,关上门,水开到最大,让冲出来的眼泪和花掉的妆全都被水冲走。没有人需要看见。没有人需要为她的眼泪负责。可现在,雨水已经把她整个人都打湿了。她分不清脸上究竟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如果就这样站一整夜,明天早上什么也不记得就好了。
——
身后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机械滑轨声,是阳台门被推开的声音。雨声太大,那一声几乎淹没在其中。如果不是她整个人的神经都绷得极紧,可能都不会察觉。
叶知晚的背微微一僵,她没有回头。
雨仍旧从上方劈头盖脸地落下来。下一秒,那道斜落的雨线前方忽然暗了一块。有一片阴影从背后罩了上来,遮住了她头顶直落的雨。雨滴砸在什么东西上,发出另一种密集却更闷的声响。
撑伞的声音。
那种骨架打开时特有的轻响,在这片雨里被放大了。
叶知晚睁开眼,视线从模糊的雨幕里缓缓聚焦,终于看清身侧那一片新出现的黑影。
是一把伞。
极简单的一把黑伞,伞骨结实,布面被雨打得发亮。伞柄在她肩侧停住,略略往外偏了一点,把大部分雨都挡了过去。
她侧过脸,就看见裴镜言站在她身边。那个人穿着一件家居的深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臂中部,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件外套,伞柄握在掌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雨水顺着伞边滴下来,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水花。
裴镜言身上也有水。
她大概是匆忙出来,伞刚撑开前有几滴雨落在了她肩上,深色布料上被砸出几块更深的痕迹。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的声音不高,却被雨声衬得更沉。
叶知晚喉咙动了动,想说“吹风”,想说“没什么”,想说“睡不着随便出来站一会儿”。
可那些本能的掩饰在此刻都变得太薄。她张了张口,最终只挤出一句:“下雨。”话出口的同时,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裴镜言看着她。
伞缘投下来的阴影把她的眼睛遮去了一部分,却遮不住那双眼底因为雨夜和心绪而更深的一层色。她伸手,把那件外套搭在叶知晚的肩上。动作很自然,却不像平时那样刻意保持着适当距离。指尖不经意碰过被雨水打湿的衣料,连带着触到里面那一层冰凉的皮肤。
裴镜言的动作顿了一下。叶知晚也微微一抖。“冷。”裴镜言说。
不是疑问。
她向前站了一小步,让伞往叶知晚那边偏了偏,几乎把自己半个身子都暴露在雨线边缘。雨水在她肩侧落下,打在阳台的地面上,溅起的水珠仍旧有几滴飞溅到她的手背上。
叶知晚看着那只手,白净的手背被溅湿,水珠顺着腕骨滑下来,再滴落在地,她忽然说不出话。胸口那团被雨水压着的酸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轻轻一捅,瞬间膨胀开来。
“你怎么出来了。”她问。
裴镜言垂眸:“听见门响。”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外面雨大。”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多余的解释,却是裴镜言一贯的表达方式。
所有感情都被她藏在最简单的事实陈述里。
叶知晚低低地笑了一下。笑声里没有一点真正的轻松,倒像是某种极近于自嘲的东西。
“那你回去吧。”她说,“我站一会儿就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