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诚一(第3页)
梅定远:吃雪,那还不如吃树皮呢,这是劝人的话?
梅定远血气上来,突然跳起,抱住柱子大哭:“娘诶,都说我不是那块当兵的料了,还让我来从军!现在好了,天天守这破城,一年打三趟,又是火又是土又是雪的,还不让我投降,这是人干的活吗!我就是个二世祖,胆子小,怕黑、怕吵、怕人少,怕人多,什么都怕,我这样的就该吃白饭!干嘛非让我来守城,赢不了的!娘啊,苍天啊!”
周围人:“……”
哭哭哭,一天哭八百回。
没见过哪个主将天天说自家要打败仗的,梅小将军在这方面,独一无二。
*
元洵当天晚上带着林乘风在郡府兵和流民兵中挑选的三千精兵上路了。他知道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一刻不能耽误。
汪鸿虽然担心他身体,却也欣慰于其不怕辛苦,毕竟若他真如传言中偷懒贪玩,那汪鸿也别指望了,就像沈秋说的,尽早回家种地算了。
是以他将早就准备好的铠甲利器奉上,并亲自送元洵数里地,一直到元洵让他回去,才最后嘱咐道:“陛下,裴世臣这个人,能用自然好,不能,则宜尽早除之。”
这倒是超出元洵预料,元洵瞧了他一眼:“昨日还称赞他才能,今日就要杀了他?”
汪鸿倒也实诚:“昨日举荐,是为国,也是为故人之谊;今日劝杀,是为国,也是为君臣之义。”
元洵点头:“朕自有计量。”
大军夜行,都是身体健壮的青年人,又骑马,速度也快,天蒙蒙亮,已行出百里,途径一破败城池,依山傍水,遂停下来休息。
裴世臣一路随行元洵左右,元洵问什么,他都能一一作答,博闻广识,见解之深,令元洵都佩服,不愧是萧半安的弟子。
裴世臣可以说什么都好,除了总是冷着一张脸,让元洵觉得这个人像带了一副面具,并没有交心。这样一个人,却在看见城门时脸上有了波澜,只因城门上刻着的“玉城”二字。
这里竟然就是裴氏所守的玉城。
城门十分破败,在荒草之中,朱漆剥落,木头腐朽,砖石上一道道裂缝,高悬的门匾,也蒙上灰尘,只有门匾上的“玉城”二字,笔力刚健桀骜,气势雄浑,依稀可见执笔者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裴祯疯疯癫癫的,自然什么都记不得,还高高兴兴在一旁帮忙生火烧水,只有裴世臣盯着门匾上的字,知道那是裴颂所写。
清晨的风吹过,十分寒冷,天上似有飞雪飘落,入冬了。
裴世臣打了个寒颤,突然想起第一次跟着母亲阿缇娜来到玉城时的事。
那时阿缇娜和裴颂已经分别四年有余,然而前来迎接他们的不是裴颂,而是裴颂弟弟的妻子,也就是裴祯的母亲杨氏。
那一日,大雪纷飞。
裴世臣裹着比他大了一圈的棉袍,是裴颂留在阿缇娜那里的衣服改的。阿缇娜游牧出身,并不擅长女红,故而改了还是太大。为此,她给裴世臣里面又穿了一层夹衣来御寒,可惜袍子太大,风还是呼呼地往他身上灌。
阿缇娜自己穿的是普通的麻衣,里面填了一些羊毛。她带着裴世臣南下寻找裴颂之前,把所有的牛羊马匹都卖了换成钱,只留了一些羊毛,既可以御寒,又作为纪念。
母子两个长途跋涉,历经风霜,早已疲惫不堪,裴世臣就这样第一次见到了裴祯。
他穿着白狐裘做的衣裳,毛茸茸的,外面披着红色的大氅,面如白玉,眉如远山,眼睛乌黑发亮,小小年纪,已经有几分英挺之气,其中又透着认真,活脱脱一个世家小公子的模样。他站在轿子旁,轿子里坐的是杨氏。
杨氏听他说阿缇娜来了,一掀帘子,露出娇艳艳一张脸。明明是冬日,她头上却梳着高髻,上面插了一朵赵粉牡丹,真应了那句,娇如桃李,艳若牡丹。
这一对母子,不管站到那儿,都是人群的中心。
裴世臣看了眼自己的衣衫,默默低下头。
杨氏瞧见他们,悠悠下轿,踱着小步走近,浅浅行了一礼,道:“郎君他们今日有要事商量,让我来迎嫂嫂,嫂嫂这一路可是辛苦了。”
让人赶紧递过两件大氅,给两人披上,阿缇娜知道这东西贵重,赶紧推辞,杨氏道:“这是今年新做的狐裘大氅,我瞧着工艺不错,想着嫂嫂远道而来,东西带的怕是不多,就给嫂嫂带来了,嫂嫂不嫌弃,先穿着吧。”
阿缇娜连声道谢,她是句黎人,出身普通,从小不讲究吃穿用度,也不懂什么礼仪,甚至大雍话都是跟裴颂学的,说不利索,面对杨氏,一时手足无措,只能笨拙地一直道谢。
杨氏笑了笑,看向裴世臣,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异,立马又恢复如常:“这位想来就是世臣吧,和长兄长得很像。”
裴世臣几年没见过裴颂,早已记不得裴颂模样,闻言只能笑笑,又因为他的脸早已冻僵,只能扯动嘴角,笑也像苦笑。
杨氏拉过裴祯,道:“这是你伯父的儿子。”
不想裴祯突然皱眉,道:“伯父不是还没娶妻,怎么会有儿子?”
一句话,其余三人皆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