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划一(第4页)
汪鸿道:“他目前只收到七人,这第八人,大概还在物色中。”
“君子如兰。”元洵想到一个人,“这里面,可有我见过的人?”
“有的。曾经给陛下相面的朱让,是第四个入门的。臣府上掾属沈秋,还有他的师弟苏墨,一个排第三。一个排第七。”汪鸿看了看元洵脸色,“还有之前和陛下同在坞堡的裴世臣,排在第六。”
裴世臣在其中,元洵并不觉得惊讶,想来这也是夏侯荡给他这四个字的原因。他继续问:“裴世臣这个人,你了解吗?”
裴世臣是沈秋师弟,汪鸿虽然没怎么跟他接触过,但听他的事迹可不少,于是只挑了面上的信息说于元洵:“他是裴颂外室之子,自小流落在外,四处流浪,被萧半安看中,收为徒弟。不过前几年,他被萧半安赶出师门,之后就一直在怀荒郡一代活动。”
“为什么他会被赶出师门?是学业不精,还是德行有亏?”
“都不是,”汪鸿顿了顿,想着这事由别人说不如由他说,至少不会火上浇油,“陛下可知,他的母亲,是句黎人。”
这倒是元洵没想到的。
“他的父亲裴颂年轻时周游天下,和一句黎女子结缘,生下他之后,本想把母子二人接回来,不想他爷爷死也不同意让一个敌国女子进门,裴颂才把女子安置在外面,做了外室。女子常被人嘲讽羞辱,郁郁而终。她临死前想再看一眼故乡沃野,裴世臣因此多次想要去往句黎,但没有通关令牌,次次都被抓住,他脖子上的黥字也是因此而来。”
“如果只是出关,萧半安不至于把他逐出师门。”
“据说他曾和萧半安讲,他想去为句黎王效命。他说……”
汪鸿踌躇了一下,元洵道:“但说无妨。”
“他说与其流芳百世,不如遗臭万年。更何况,他是半个雍人,半个句黎人,不管为哪边效命,都讨不着好,这才气得萧半安连夜赶他下山。”
再有才华的人,如果不够忠诚,都不能被君主委以重任。裴世臣从出身上,就被怀疑,不怪他性格这么冷冰冰的。
元洵脸上神色没什么变化,汪鸿想敲不准他心思,想再帮裴世臣说两句,元洵却转了话题:“这些年朝中新任命的官员以关中、并州为多,巴蜀也有一些,关东最少,你老家是青州的,你说说,这占了半片疆土的关东之地,是不是真的人才凋零,连几个人都选不出来?”
这问题其实不是问题。关东有没有人才,都不影响关东的士人被提拔做官,有影响的,是负责选拔的人,也就是太后夏氏一党。
但汪鸿不能直说,他道:“关东人士,大多可分为三类。一类好清谈,一类好经商,一类好享乐。清谈以洛阳白云观为中心,往来之人络绎不绝,月月有清言会;经商北有邯郸,中有洛阳,东有临淄,南有会稽,往来商旅频繁,今日至,明日走,停不得;享乐则是音乐歌舞、美味佳肴,变着花儿的有新玩法。有这三类人,哪里还有多少人热衷做官?”
汪鸿虽然这么说,但其实把因果倒过来说了,关东士人在长安多受打压,很多不得不回家养老,才渐渐不热衷朝堂之事,开始另寻其它事情做。如他这般还在坚持的,大多也被派到偏远苦寒的地方,心中多有不平。
这事元洵也知道,不过顺便问问汪鸿,哪知道汪鸿这人该直的时候直,涉及到夏氏,还是谨慎不开口。他抬眼瞧了瞧汪鸿,汪鸿也瞧他,半晌,元洵笑道:“汪郡守对朕不够真诚,看来还是朕的表现不能让汪郡守放心啊。”
汪鸿虽然正直,但为官多年也知道进退,当即道:“臣愚钝,只知道当下最要紧的是灵州,其余的,陛下想臣知道的时候,臣自然会知道。”
两个聪明人对话,各自心里都清楚。元洵摆摆手,让他下去,汪鸿行礼告退。
此时夜已深,夜风渐起,吹得庭中枯枝摇摇晃晃,吹落夏舒的来信。
元洵关上窗,弯腰拾起信封拆开,里面一共两张纸。
一张是夏舒写的书信,信中问他初到西北可还适应,吃穿住行一切是否都好,嘱咐他刀剑无情,多加小心,又提到元如意近日新长了两颗乳牙,喜欢到处啃东西,以及重阳节宫内各项宴会安排等等。
信写得详细,一板一眼,不出格,不逾矩,是夏舒的风格。
另一张纸是元如意画的画。
画的是一个男子,膀大腰圆,双腿粗壮敦实,脸上还长着三只眼睛,要不是看了夏舒所言,元洵真猜不出来这画的是自己。
元如意才一岁多,总觉得父皇能举起自己飞,定是天下最健壮的男子,故而把他画的全身都是肉,又觉自己不管干什么都能被父皇发现,父皇定是有通天神眼,故而给他眉心又加了只眼睛。
元洵失笑,坐在椅子里愣了片刻,突然拿开灯罩,把夏舒的信放在烛火上烧掉。火苗碰到纸边,突然窜起,像张开大口,不多时吞噬掉整张书信,散成一缕轻烟,印在元洵眼中。
还好元如意是皇女,不是皇子,元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