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诚一(第1页)
夏万在白马岭上眺望灵州。他率军来救援灵州已近一月有余,这期间虽和万俟侯都有数次交锋,但都不是大规模的战役,只是小股队伍的试探,万俟侯都在避着他。
他虽然数次派人挑衅,但万俟侯都就是不出兵,夏万猜到这是想拖着他,等他粮草耗尽,先撑不住撤离,毕竟这几年各地灾害频繁,朝中的财政,早已不能支撑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只是他想不通,万俟侯都怎么就料定他粮草不多,支撑不了多久?这情报泄露的源头到底在哪里?
他正苦恼,手下说李放求见,他挥手让人带李放上来。李放曾是他手下猛将,这几年被他放在西北历练,熟悉各地地形水势,是以他此次特意下调令让李放赶来,郡中事务暂交由郡丞代理。
李放是夏万亲信,说话不用拐弯抹角:“将军,灵州送出消息,城中已经开始缺粮,普通百姓一日只得一餐,士兵自百夫长以下也开始减少配额,粮食要是再送不进城中,只怕不过三日,就得杀马取肉了。”
杀马只是第一步,更惨烈的情况,不用李放说,夏万也清楚。他眉头皱得更紧,指着灵州方向道:“灵州所靠的沉沙山四周都被万俟侯都围住,我数次下令强攻,都没有突破他们的防线,这条路是送不了粮。”
他又指向沉沙山旁边的一座更高更秃的鸣金山,那里是灵州的辅城无终城的所在:“无终和灵州城、有山中暗道相连,我打算先派人把粮草送入无终城,你可知道什么路线?”
他们打仗,虽然有行军图,但山势复杂,各种小路岔路只有当地人知道,不会标在图中。
“常用的粮草路线都已画在行军图中。”李放话毕,见夏万神色一暗,顿了顿,又道:“还有一条道,是当年太武皇帝破狼谷关所凿,如今已废弃多年,道路宽阔,也不易被伏击,只是……”
“只是什么?”
“这条路需要翻跃鸣金山顶。”
鸣金山不算陡峭奇险,但只凭一个高字,就已经阻挡了大部分队伍行军的可能性。更何况现在已经入冬,山顶多雪,天寒地冻,穿少了衣物会冻死,穿多了又不利于爬山,是极考验体力和意志力的,太武皇帝开国之辛苦,可见一斑。
夏万沉默了片刻,叹道:“你是一路跟我打过来的人,知道我这几日在想的是什么吗?”
李放不解。
夏万道:“我十岁投军,至今已有三十余载,虽然读书不多,但自认领军之才不输林霸、潘瑀等老将军。可这些年,我虽赏罚分明,但军纪越加废弛。当年和万俟侯都在灵州交战,尚能集结数万人与我不顾生死,背水一战,如今别说死战,就是你说的翻山越岭送粮食,只怕也凑不出几千让我放心的人了。你说说,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李氏虽也是世族,但到底只是一方豪族,李放又是武人,不喜欢读书,自然不会有夏万想要的答案。他道:“将军与我三千人,我亲自领兵开这条路去。”
夏万摇摇头:“让傅旷派信得过的人去试试,万俟侯都主力还盯着狼谷关,你负责带人防备。”
打仗不仅靠人多,还需要良将,这是大雍和句黎这些年最大的差距。
句黎这几年良将频出,老一辈有呼延屠渠、万俟侯都,中间有乞伏磐沁、卜盖,年轻一辈有呼延鞮、呼延乞,再看看大雍这几年,老将去世,正当年如袁骁多是惜身只求无过不求有功之人,新人更是大族的纨绔子弟,有几个能拿出手的?
以至于如今想找人带兵,都得把任职郡守的李放喊来。纵是夏万这样身经百战、曾经气吞万里如虎的人,也不禁有些颓意。
*
元洵虽然和林乘风说了要入灵州,可具体怎么进去,却还没有主意。他从汪鸿那里听说了最新的战报,知道万俟侯都把灵州围的跟铁桶一样,就是想送信出城,十个里能活一个就不错了。
他围着行军图看了一上午没什么头绪,便让林乘风看看能不能从流民中找几个当地人,也许会知道什么小路。
林乘风走后,他用过午饭,正想着小憩片刻,却迎来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本来想亲自去拜见,一直没抽出空来,没想到你自己来了。”元洵笑眯眯道。
裴世臣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从袖子中取出一卷轴,语气中却带了几分恭敬:“请陛下允许我展开它。”
元洵不知怎么的想起“图穷匕见”这个词。
裴世臣看出他所想,解释:“只是地图。”
元洵:“……荆轲献的就是地图。”
裴世臣无奈了,元洵才笑道:“和你开玩笑呢。你还是以前那样和我说话。”要是连裴世臣都因为身份对他改变态度,那就太没意思了。再说裴世臣也不是这种性格的人。
果然裴世臣也不是真的需要元洵同意,只在桌上展开卷轴,正是灵州城方圆百里地形图。
裴世臣开门见山道:“若想进入灵州,不能硬闯,只能出奇招、险招。”
“奇招是什么?险招又是什么?”
“自古围城是军队所为,民间商人逐利,私底下总会有些交易往来,陛下若是扮作黑市商人,交易完毕之后,可随其进入城中,此为奇招。”
“险招呢?”
“灵州辅城无终城背靠鸣金山,有一废弃粮道,是太武皇帝所开凿,山高路险,句黎人不知,陛下若不畏险阻,可翻山而入无终,此为险招。”
听上去还是第一个活命希望大些。
但元洵所想已经不在这个上,他想入灵州之事,只和林乘风说过,林乘风必然不会告诉裴世臣,那么就是裴世臣自己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