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聋老太太(第2页)
聋老太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乾枯的手指像铁箍,死死攥著,指甲陷进他的袖子里。
“少爷,”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哆嗦著,眼泪糊了一脸,“少……少爷,真,真是你吗?”
左向东没回答,因为她已经自己確认了。
她摸他的脸,摸他的眉毛,摸他的耳朵,手在发抖,但摸得很仔细,像是要確认这不是做梦。
然后她撑著他的胳膊,要从椅子上起来。
左向东感觉到她在往下滑——
“噗通”一声。
聋老太跪在了地上。
左向东心里一抽,他见过鬼子的刺刀,见过手术台上的大出血,见过战场上炸烂的人体,但没见过这个。一个七老八十的小脚老太太,跪在他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么。
他慌了。
这种慌跟上手术台不一样。上手术台他从来不慌,再重的伤,再难的刀,他心里有底。但这个——
“大姐,你看你又急。”
左向东弯下腰,两只手架住聋老太的腋下,把她往上提。
这人瘦得一把骨头,但跪下去的那股劲儿,提起来还真费劲。
“不要再叫这个了,快起来,起来。”
聋老太被他架著站起来,身子还在抖,但手始终没鬆开他的胳膊。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左向东把她重新按回椅子上,自己也顺势蹲在她面前,一手搭著她的膝盖,抬头看著她。
聋老太用了好一会儿才把哭声压下去,但眼泪还在流。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灰扑扑的手绢,擤了一把鼻涕,声音嗡嗡的:
“你……你这些年,上哪儿去了?我……我以为你死了。我……我给你供了牌位,天天上香……”
“大姐,”左向东抓住她的手,“没死。活得好好的。牌位我看见了,回头找个木头,我自己重写一个。”
“写什么?”
“写『左向东暂住。”
聋老太愣了一下,没听懂,但看他脸上那表情不是伤心,也就没追问。
她伸出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你呀……还是那个德行。”
左向东笑了一下,没躲。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聋老太的情绪慢慢平了,手绢在脸上擦了几遍,擦了眼泪,擦了鼻涕,又擦眼泪,擦来擦去,脸上的褶子都擦红了。
左向东起身,从堂屋的条案上拿了一个搪瓷缸子,倒了些热水,递给她。
聋老太接过来,捧著,没喝。
她盯著左向东的脸,又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一遍一遍地描他的轮廓,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瘦了。”她说。
“没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