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夜姐妹悟机缘(第2页)
柏瑶给她也递上一支,将那组葵口瓶拿过来,姐妹两个立在那里一面插花一面笑谈,柏越自然讲起宫宴,柏瑶倒率先问道:“范子岕也去了么?”
柏越一怔,忽反应过来,抿唇一笑:“去了,范大人在先帝朝是御前红人,如今仍然炙手可热,他现下里手上可有些兵权,虽不多,可也是正儿八经的统领。”
柏瑶一下便神气起来,跟着笑了两声,忽凑近了柏越,小声道:“你帮我盯着他,他没有婚配却相貌英俊,偏又才能过人,可别叫哪位大人捉了去做女婿。等我糊弄掉眼前这桩婚事,还想着重新找他呢。”
柏越惊道:“你怎么忽的这般通透?”
柏瑶挤她一下:“你不懂!”
她忽忸怩起来,努着嘴道:“你知不知道‘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水行望舒夜那日我算是相信了缘分。”
说着她又有些忧伤:“我两个想在一处,平心而论,实在有些艰难,可是银河之间也总还有鹊桥能走,正所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大不了我与他一起搭个鹊桥。”
柏越听她打哑谜,心中思忖不知水行望舒夜那日她有了什么进展,分明姐妹两个一直在一处……
柏瑶还自笑道:“水行望舒夜当真是好日子,我那糊涂婚事也有些眉目了。你快别想这些,等事成自然叫你知道,你如今只需要替我看着范子岕,他若不好,我就不要他了!你与我再讲讲那宫宴吧!谁能想到你这曾经在雪山底下跑马的野人还能坐到宫宴上头?”
柏越闻言一笑,自知情字当头,柏瑶定然不愿详说,她意味深长瞧她一眼,倒把柏瑶瞧了个不好意思,匆匆瞪她一回。
柏越复又说起宫宴,自然谈及云平岳惊世骇俗之语,谁知这回柏瑶听了但笑不语,只点着头扯花叶。柏越手下动作一顿,这才发觉一旁兰若也毫不惊奇,只同柏瑶一样,面上微微带笑,她又狐疑地瞧了柏瑶一眼,倏地反应过来,问道:“好哇!果然如此!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原先你托她行事,只说你有你的法子,正是因着这个么?”
柏瑶促狭一笑:“她倒会寻时机,这一下便青云直上了,只可惜日后我便没法再拿捏她了!”
柏越犹自惊心,手上一动不动,只盯着柏瑶剪枝插花。柏瑶拿不同大小的飞燕草比对着不同大小的葵口瓶,一瓶里头只插一支,叫兰若往房里各处点缀上,扭头瞧见柏越呆呆的,笑道:“只许你出门做官,不许我未卜先知?”
柏越这才讷讷道:“你当真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柏瑶笑道:“你这话叫云平岳知道,又要怒冲冲生气了,凭什么她是被我运筹的那个?”
柏越低眉敛目,沉吟片刻,忽赧然一笑:“我从前小瞧了她,果然‘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云平岳胆略才能皆在我之上。”
柏瑶一听这话,便知道柏越那迂气又冒了出来,她故意激道:“是么?真是稀奇,不可一世的柏越大人也会说出技不如人的话?”
柏越并未作声,她只是放下手中花枝,起身走到门口,掀了珠帘,外头庭院里莲枝荷枝早已回了房,她抬头瞧去,夏夜苦短,一弯蛾眉月明明在天,影灰色的云彩一缕缕飘过来,遮住那弯细眉,又轻巧飘走。
柏瑶见状,心下暗叹口气,也抛了满手的飞燕草,默默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站立,仰头同赏这流云逐月之景。半晌,柏越终于苦笑一声,她缓缓道:“瑶儿,你知道么?我不为她胆略才能皆高于我而伤感。
“我为我的无知而伤感。我读了许多年圣贤书,自诩看得懂儒家大义,许得下天下苍生,我从来都觉得读书人生来便担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责任。盐引那回,我曾寻过云平岳。”
柏瑶陡然扭头看向她,柏越却仍仰头瞧着那清凌凌的月亮和灰溜溜的云彩,她面色平静,口中仍在絮絮:“我自以为是天命所定的英才,才叫我有这机遇做一回‘为生民立命’之事,叫我能解救江南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故而强逼了云平岳一通,她却说什么都不愿意与我同道,最终被我纠缠得没法子,只得与我舍了个主意,正是后头的拦驾告状。
“那回我便以为自己已经将她看得明明白白,她如同所有俗气的读书人一样,读书只为加官进爵,全然不顾书中大义,虽算不上恶,只是永远畏首畏尾,从不敢为心中的正道猛然高歌。
“可我今日才想明白,我是多么无知、多么恶劣、多么高高在上,她这一路走得那么不容易,但凡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可她从来不曾停下来。而我也从没有看到过她的苦楚,反而洋洋自得,同为读书人,我竟得意于比她更看得见天下生民之痛!我自以为善,可我穿绫罗绸缎,她穿粗缯大布;我住朱门绣户,她住草房茅屋;我出行有仆役环绕,她见了‘贵人’垂头避让;我读书还要用琴棋书画诗酒花助兴,她读书还要为柴米油盐酱醋茶算计。她出身不如我,可她靠自己堂堂正正站在了朝堂之上,而我,我为了逃避贫苦外放的婚事,靠你奔走,才谋得了女官之位。
“我怎么能排斥她居然没有和我一样的、不谙世事的善呢?这样的善到底还算不算得上善?这分明是因着生活无忧无虑,才额外生出来的、属于生活之外的善,如同洪水般泛滥,这是多么奢侈!我凭什么拿这个去要求云平岳呢?”
柏越哽咽起来,再也说不下去,颓然垂下头瞧着地面,手心攥紧,身体轻颤。
一旁柏瑶听着她慷慨陈词,沉默半晌,忽抬步径自出了门,她快步走到庭院之中站定,仰头瞧向那弯细而明的月,夜里起风了,云朵滚过更快。她在静白的蛾眉月之下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山一般的沉静果决:“‘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是亘古不破的道理,她做到了独善其身,你做到了兼济天下。到底是独善其身透彻,还是兼济天下通达?”
她顿了一顿,接着笑道:“我觉得都好。为什么要让这二者相比较呢?若她不能独善其身,则没有今日女子入仕之壮举,若你不能兼济天下,则没有江南盐道之清白。你偏要感慨于贫苦与富庶造就的不同的善,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多余且不谙世事的感慨?贫者当中也有慈心无度的人,富者当中也有悭吝自私的人。善的数目,怎么会因着金银的数目而变化?倘或富者才会有泛滥的善,为何富贵如江三舅贪墨被查?为何贫困如隗顺冒死安葬岳飞?这不是金银的原因,是人心的取向。
“今日你对她女扮男装入仕的心疼,正如她当日对你送上盐引的感怀。柏越,你是读过书有心志的姑娘,所以你敬佩她单枪匹马进了金銮殿的气魄,可云平岳是江南贩盐人家的姑娘,她虽爱惜羽毛,不愿意立于危墙之下,可她懂你的善,也一定敬佩你的善。”
柏越不言语了,她的心口本生长出了的刺,在身子里潦草地戳着,却忽叫柏瑶把那刺磨得圆融起来,疼痛骤然消失,她披着满头满身的素光,只定定瞧着柏瑶,忽抿唇冲她笑了一笑。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草有并蒂,木有连理,我与姊妹,相依相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