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深双生情同道（第1页）
柏越笑道：“实在冤枉！我心里头最惦记的就是你。”
“嘴上说的好听！”柏瑶顺势坐到琴凳上，笑道，“我来试试你这好琴。”
柏越便立在她身旁瞧她拨弄琴弦。柏瑶并不郑重，手下闲闲勾出一串琴音，口中只随意道：“如今这时节，正赶上凉州瓜果成熟，舅舅又着人送了些东西来，蜜瓜葡萄、香梨杏条……各色各样，你最喜欢的葡萄酒也不少，我见你忙得很，有些东西禁不住搁，我便自作主叫人往各处送了些。”
柏越点点头，待要细问问，又听她道：“不知东院里怎么送，我专程去寻了回嫂嫂，她只笑说往老夫人那里送些便罢，旁人不大爱吃，没得浪费了好东西。既她这么说，我也便罢了，何苦到江夫人那里讨嫌？”
柏越垂下眼皮，只道：“这样也好，还是你有章法，只是委屈了你。”
“有什么委屈的？不过多问一句的事，他们不要，我乐得自己收着。”柏瑶浑不在意，转而问道，“这夏日正盛呢，你一大早弹什么《秋风词》？”
柏越顿时有些讪讪，《秋风词》是人尽皆知的相思曲，她咕哝道：“随手拨弄了几下，我倒没细细想这曲子。”
柏瑶手下一停，手心覆住琴弦，抬头看向柏越，眼里似笑非笑，仿佛在说：是么？你柏越是连日常操琴都要配香的人，事事循礼，样样考究，能稀里糊涂抚琴？
柏越被她看得窘迫，正要辩解，又听她笑了一声：“那你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做什么？”
柏越便努努嘴，摇了摇头，干巴巴笑了一声：“是么？想是太忙了些……”
柏瑶嗤笑一声打断：“你再见过他不曾？”
“……见过谁？”
柏瑶冷笑道：“偏要我说出来你才认，还能是谁？仗着一副好皮囊招摇撞骗，骗得你一反常态，竟破天荒弹起相思来，除了那江羡仪还能有谁？”
柏越不想自己那点不为人道的心思叫她堂而皇之说了出来，霎时闹了个满面通红，她下意识要否认，却怎么都说不出口。柏瑶看她神色，心中更是确信了七八分，起身绕着柏越打量一圈，倒把柏越看得惴惴不安，柏瑶只纳闷道：“果然是他，怪道上回他来你只瞧他，起先我还以为你是瞧他长得好才多看了几眼，可后来细想想，谁看美人时自个儿眼睛里道含愁带怨的？只是他来才几日，你那婚事也才推脱掉多久，怎么就暗度陈仓了？不是你的性子。
“难不成……你早先便与他会过面？”
柏瑶本就心思细腻，比之柏越又早通情窦，更兼双生子与生俱来的心有灵犀，即便她先前全无所闻，却也懵懵懂懂猜了个大概。柏越愈发招架不住，只含糊应了一声。
柏越捻了捻指尖，心中掂掇自己何时露了馅，柏瑶看她满面焦躁，到底没忍心细问，只宽慰道：“你放心，你瞒天过海的本事厉害着呢！只是我看出几分也不足为奇吧？”说着她一顿，又问道：“他知道么？”
知道什么？柏越浑身不自在，不知她问的是自己的心思，还是递了盐引那桩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柏瑶见她如此，一面只觉陌生，一面又心生怜惜，叹了口气，方絮絮道：“你如今也是跟着公主的女官，不说什么至尊至贵，也好歹是京中贵女里的独一份，你为着什么？为着他长得好些么？满天底下男子那么多，你若要寻个好看的，京中也不是没有，怎么偏偏是他江羡仪？旁人不知道，你自己还不知道么？便是天塌下来，你两个也不能凑到一起去。”
柏越又木讷地点了点头，细声辩驳了一句：“没凑到一起。”
柏瑶看她一眼，她便别过眼去，心下空落落一片，看着萧萧竹林苍翠欲滴，到底还是颤巍巍张了口：“那孟殿青呢？他不也是好亲事么？你要门当户对，要金玉之家，要郎君有能耐，要家中都和睦，他不也样样都契合么？瑶儿，我知道你的心思，我同你的心思是一样的，我……”
她微微哽咽，有些说不下去，闭了闭眼，又顺口气，才缓声道：“我何尝不知道不能呢？可是我没有办法控制我的心，它那么坏、那么恼人，叫我都觉得我竟不大像我自己了。常有人说我迂腐、清高，可我并不难过，反而时常得意于此。我读书、写字、抚琴、练剑，不为装模作样，只为眼前天地宽，能叫我在里头施展拳脚，说到底，我读了几本书，就成了个极其自负的人，自认与众不同，自矜道德优越，自负见识广博。
“可是连我自己也没想到，我这样迂腐清高的性子，竟也与所有平俗的人一模一样，会在雨夜里徘徊，会看着鸿雁叹气，会想他身上的香气，会描摹他俊俏的眉眼……原来我也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
柏越神色恹恹，她头一回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心思，春心萌动的羞耻、自觉堕落的怀疑、无可奈何的颓唐和直抒胸臆的释然齐齐盘旋在心口，登时难为情起来。
柏瑶心下一滞，一时想起范子岕，只觉她二人同病相怜，一时又心疼柏越这些时日的挣扎，而这样的怜惜之中却还掺杂了一丝窃喜，她窃喜以这样两败俱伤的方式，探知到这世上最亲密的人的内心。
至亲的双生姐妹最懂彼此的难堪，也最懂彼此的软肋。话已至此，她两个心里皆是一声苦笑，世人皆道双生子从来相似，谁知偏她们姐妹两个自小性情、喜好都有所不同。然而此时此刻，在情之一字上，命运却在难以预料的时日里指向了相似的处境——她们不合时宜地选择了一条艰难的道路。
柏越自嘲一笑：“你说落子无悔，我虽犹疑许多回，却从来相信自己，可唯独在一事上后悔，我不该叫范子岕涉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