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玲珑杨枝觅良机(第1页)
柏璎半晌无言,心下发起颤来,饶是她再不懂朝政,也听得懂柏越的意思,她已然无暇去管谁得了好处,自古夺嫡都是成王败寇的豪赌,她一个寻常小姐,怎么能骤然卷入这般惊涛骇浪之中?她几乎叫抽干了浑身力气,声若蚊蝇:“没有旁的法子,只能如此么?”
柏越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却不敢把话说绝了:“或许也有,只是我实在想不出。”
皇帝那病一日重似一日,前些时日听着仿佛急转直下,东宫这些天又是忙着侍疾表忠心,又是忙着摄政揽权势,庆远公主也丝毫不肯相让,往日那些纷争被搬到明面上,凡在朝堂之人,哪个察觉不到风雨欲来之兆?偏在这节骨眼上樊星楼要搭戏台子唱戏,柏越虽与此事无甚干系,然而前后思索上一回,答案却也呼之欲出——那虞岚多半便是得了公主授意,要堂而皇之行这造势之举。只怕他背地里已经预备好了,她此时这番猜测,也不过是给柏璎那戏班子多上几分把握。
柏璎面色发白,强自冷下心神盘算一回,忽问道:“胜算有多少?”
“若没有旁人,或许还能一枝独秀,若还有胆大包天之人,恐怕还要角逐一回。”
柏璎神情烦躁:“我问的不是戏班子。”
柏越蓦地噤声,她瞧了瞧柏璎,默了一息,方抿抿唇,轻声道:“这种事儿,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呢?”
柏璎狠狠拧眉,静默片刻,不知心里想到什么,忽话锋一转,语气颇带些讽刺:“好妹妹,你还是那般自私,自顾自投靠了她,却从不曾想过家里。”
柏越见她突然发难,倒有些讶然,她心下无奈,却只笑了笑,道:“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璎姐姐可曾问过那些臣子是否想过家中妻儿老小?”
柏璎哂笑一声。
柏越神色平静,淡声道:“东宫如何,旁人不知,难道咱们柏府还不知么?我从来信奉‘凛凛正气,可薄日月’,放任无能的储君胡作非为,却自诩不偏不倚做清流的臣子,实则已经有所偏倚,且偏倚了那不贤不良之徒!再者朝堂之上谁能时时中庸?平日里还许你自作主张,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不帮附这边,自然便算归了那边。”
这话犀利,她却犹不满足,微微一顿,又左右瞧了瞧,冷哼一声,口中徐徐道:“你当咱们这样的人家,便能全由自己清清白白过日子么?珞姐姐和谁定了亲?虞岚和谁走得近?琼姐姐推辞了东宫抬举,当真把那东宫当作温和良善的谦谦君子不成?家里纵没有这个心思,落在旁人眼里也早有了去处。”
柏璎心头一颤,她自然不是痴傻之人,只是何曾见过这般阵仗?一时想着柏越自命清高,心下无限厌恶,一时发觉只怕即将变天,胸中一片惶恐,她撇过脸去不再言语,胸脯一起一伏,显见压下了极大的愤懑。
柏越见状,倒自悔贸然冲动吐露给她,不知她是惊是恐,是怒是忧?只是话一出口岂能收回,她心中思忖一回,只得叹了口气,劝道:“话虽如此,如今这时局,你还是别沾手的好。一个戏班子罢了,今日不开嗓,明日也尽唱得,何苦偏往这浑水里趟?”
柏璎呆愣半晌,也不想自己挨个儿问了一圈,竟落得个这般结果,只得僵硬着一张脸点了点头,她虽有意扶持高书玉,却哪能为着一个戏子把自己搭进去?
姐妹两个各怀心事,又看不对眼,也再无别话,略坐了一坐,便各自回房去了。
虽见柏璎应下,柏越心头却一直惶惶不安,晚上只草草喝了几口稀粥,又细细想了回柏璎今日的言谈举止,一夜里翻来覆去不能入眠,到后半夜方迷糊睡去。
次日天色尚早,柏越便醒转过来,想是一夜不得安枕,她只觉胸口突突直跳,再无睡意,便起身开了窗,外头绿竹猗猗、清润秀莹,依稀几线鸟啼,衬得院里静谧无边。她心下却无端生出几分烦躁来,强压着心绪梳洗一回,下意识便取了那身水绿祥云纹的女官袍,束带时方想起今日休沐,手指一顿,又抛了这身衣裳,扭头去寻了身豆绿的裙袄,往镜中比对着瞧了瞧,又在妆奁中捡了枚蝶恋花金镶玉玲珑香球,取了颗玫瑰玉兰合香珠预备放进去。
她正对付那玲珑球,忽听窗户那处一声:“姑娘起了?”
柏越抬头,却见杨枝正捧着个铜盆,立在窗外往里瞧,柏越便招了招手,托着玲珑球道:“你来帮我瞧瞧这个。”
杨枝快步进了屋,将盆放下,拿帕子抹了抹手,伸手接过那玲珑球,左右扭了几下,便“啪嗒”一声开了。柏越凑在她脸颊旁瞧着,奇道:“怎的你一动便开了?”
杨枝笑道:“想来久搁着不用成了死扣了,姑娘扭了几回,把那扣扭活了,叫我得了个正好。”
柏越边接过来边笑道:“你会扭,却说是我的功劳。”
她放好香珠,原扣好系在腰侧。待穿戴整齐,便回身去取琴,正要携琴上渺渺坡,却见杨枝仍在原地立着,面色红通通一片,双手紧紧绞在一块儿,柏越因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杨枝讪笑一声:“姑娘……又要到水行望舒夜了。”
柏越点了点头,不知她要说什么。杨枝忽忸怩起来,小声道:“姑娘这回还去吧?我想着……去岁姑娘不是带了清溪去么,今年也带我去见见世面吧!”
柏越一愣,她却还不曾细想过这事。杨枝索性上前一步握了她的臂膀,五官一皱,面上堆起个笑来:“姑娘,我知道依着惯例姑娘们都只带一个丫头上船玩儿,今年原该轮着清秋,我不叫姑娘为难,我昨儿晚上就自去跟清秋说了,她已经答应我了,她说不争这个,只看姑娘想要谁跟着去呢?不是我自夸,我平日里也算得上机灵,不至于误事。”
柏越本想着只怕不患寡而患不均,若带了她去,清秋定然不乐意,此时一听杨枝说清秋已经应下,想起清秋素日的性子,不由暗自发笑,啧啧称奇道:“她竟应了你?你许了她什么好处?”
话音方落,便听外头传来一声笑:“我说今天跑那么快,原来是为着这事,昨晚上求了我一宿,这一大早的生怕我反悔,赶紧跑到姑娘跟前要准话来了!”
清秋边笑边撩了帘子进来,眼皮一斜,横睨了杨枝一眼,方冲柏越答道:“她从前提过的那山核桃,说是只有她家里那片山里头有,有一回她告假回来不是带了些来么!我尝着味道倒好,她说今年秋那山核桃下来了,她带我告一天假,到她家里吃核桃吃个够。我想着这也是美事一桩,才应下她的。”
杨枝搂着柏越笑道:“姑娘,清秋让着我呢!哪能为着一口核桃便推了这好节日?我家不是在京郊么,那里离城中又有一段距离,我那奶奶年岁大了,平日里也并不到城中来。我上回归家,她净羡慕她那老姐姐有孙女带着去元宵盛会上玩乐,我听了便与她说,等我也陪她到城中玩一回,她却不乐意我告假,说是自个儿就能来,不要我陪她。
“我哪能不知道,她哪是羡慕旁人能出来玩?只是见人家有孙女,她也想孙女呢!虽姑娘对我好,可她那等乡野老奶奶没什么见识,就怕我告了假惹了姑娘生气,才不要我回去!我心里琢磨着叫她也高兴一回,便想起去岁水行望舒夜那日,我和竹枝去乐尘河边上玩儿,还瞧见姑娘和瑶姑娘了呢!我才想着今年不如叫我家里人带她去乐尘河边上瞧瞧,一来那盛会好看,二来不定能瞧见我,她回去不知该夸耀多久!”
杨枝讲得欢快,柏越听着倒有些动容,与清秋对视一眼,便也明白她那份成人之美的心思,因笑道:“既如此,你便跟着我去吧,好好打扮打扮,叫你奶奶一眼能认出来。”
杨枝一听,喜得不得了,雀跃着道谢,清秋佯作嫌弃,笑道:“得了得了!瞧你张狂成什么样了!”她说着一指柏越方才放到案上的琴道:“姑娘要练琴,叫你耽搁了!”
杨枝这才稍定心神,又陪笑道:“姑娘,我给你上渺渺坡摆琴几琴凳去!”
渺渺坡上新摆了几口青石莲花缸,里头密密匝匝的莲叶,叶间睡莲开得极盛,或粉里透白,或青紫间绿,花形工整俏丽,花质却清透飘逸,晨光熹微间愈加显得粉雕玉琢,给这悄怆幽邃的竹林间点染了几分艳色。
柏越一曲抚罢,虽无甚磕绊,音色却几多凝滞,倒枉费了这“鸟鸣春涧”之意,她眉头微蹙,自知音为心表,接连几日心烦意乱,手底下自然艰涩。她捻了捻琴弦,正暗自郁闷,竹林里忽有人拍手笑道:“你疏于练琴,果然大不如往日。”
虽是批评之语,柏越闻声却心中一喜,扭头果见柏瑶正笑盈盈立在竹间,她忙起身问道:“你怎一早儿过来了?我正想着过会子去寻你呢!”
“好姐姐,原来你还记得我?”柏瑶撇撇嘴,笑道,“你这许多时日里披星戴月不见人影,总算盼来休沐,我若不来瞧你,恐怕你连见我的功夫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