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9(第2页)
“我和你想法一样。”她说。
姜慧敏的脸上浮现出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一种被验证了的带着点苦涩的了然。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有点急,大概是下午还有工作要赶。
“我当时就要了她的联系方式,我觉得我追她应该挺明显的,公司里的同事都发现了,但是挺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正面回应我。”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一下,“其实我在那个时候就知道,她心里应该是有人的。”
姜慧敏的视线重新落回姚哲敏身上,她嘴里说的那个人,就站在她面前。
“所以现在出现这样的事情,我不怪你,我也不怪祝岑。比起怪你们,我或许更怪我自己,因为我最开始就知道她心里有别人,但我还是陷进去了。”
姚哲敏没法评价这句话,就像她最开始想的那样,对姜慧敏的此类言论她没法做出任何评价,因为不管她说什么,听起来都像是在炫耀,炫耀她曾经拥有过祝岑,炫耀她在分手多年后依然被祝岑记着,炫耀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赢了。
她闭上嘴,把那些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像吞一颗没有糖衣的药片,苦的,但能忍。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姚哲敏?”姜慧敏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到像在说一件与她自己无关的事,“我们两个可能是一类人。”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太大的浮动,语气稀松平常,就好像坐在她对面那个人是一个和她毫无关联的路人。姚哲敏和姜慧敏之间唯一的联结,祝岑,已经不在了。她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此刻她们坐在这里喝咖啡,不是在维系某种关系,而是在处理某种残留。
“也许是吧。”姚哲敏这次给了回应,但话依旧不多。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也许,我们一定是一类人。”姜慧敏的语气忽然笃定起来,像一个人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公理,“所以都会被Hill吸引,所以我也能理解,你们分手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有放下她。她值得被别人喜欢,也值得被别人放不下。”
这话说得太对了。对到姚哲敏都忍不住点了一下头,但她只点了一下就停住了,不是因为她不认同,而是因为她觉得在这个人面前点头,是一种残忍。她不是傻子,她听得出姜慧敏说的所有话,实际上都是在安慰她,告诉她,祝岑和姜慧敏走到这一步,和她没有半点关系;告诉她,这个结局大概从姜慧敏决定和祝岑在一起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告诉她,你不必愧疚,因为愧疚不是你应该承担的重量。
姜慧敏说不怪她姚哲敏是感激的,哪怕姜慧敏心里可能已经把她慰问了几千遍几万遍,但至少她嘴里吐出来的话不是伤人的,而是在尽她所能地、最大限度地给予姚哲敏最后的慰藉。可是姜慧敏越是这么说,姚哲敏心里的愧疚就越是成倍地增长。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她压根无法忽视的存在,像一棵根系发达的大树,扎在她胸腔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枝叶在戳她的心口。
姚哲敏还是把那三个字说出来了,也许是为了显得自己确实是真心的,她特意用了韩语。那几个音节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在念一句不太熟练的台词,每一个字都对了,但连在一起就不太对。
姜慧敏愣住了,那个愣住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确实愣了一下。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真的。”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像一个人在哄一个不是她的孩子,“你只需要想清楚,你是真的想要她,还是只是不习惯没有她。”
姚哲敏心里其实是有答案的,她和祝岑在一起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一年。从科学的角度来说,一个习惯的养成需要七天,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足够她养成无数个“拥有祝岑”的习惯了。但习惯是可以被后天的时间消磨殆尽的。三百六十五天听起来很长,但和一千零九十五天相比,就显得捉襟见肘了。用五十二个周期堆砌的习惯,或许会被一百五十六个周期摧毁。
但她对祝岑的感情没有被这一百五十六个周期摧毁。
所以她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对祝岑的感情不是习惯,也不是执念。她是真的想要她。
当然,这句话她不可能在姜慧敏面前说出口。
两个人对视着,窗外的阳光在她们之间的桌面上缓慢地爬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时间标尺,无声地度量着这场对话的长度。姚哲敏忽然觉得,在此刻她重新认识了一遍面前的这个女人。她再次庆幸,祝岑生命里的每一任前任都是顶好的人。Clara是,姜慧敏也是。反倒是她自己,和“好”这个字有些不搭边了。
姜慧敏和她对视了良久,然后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苦涩勉强的笑,是真的被什么东西逗笑了,也许是姚哲敏脸上那副“做了错事的小学生”的表情,也许是整个场景的荒谬性,也许只是因为她觉得气氛太沉重了,需要一点轻的东西来调和一下。她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把那杯已经见了底的Dirty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纸杯被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很轻的一声“咚”。姚哲敏也跟着站了起来。
“好了,我要回去继续工作了。”姜慧敏把包从椅背上拿起来,挎在肩上,“谢谢你今天的咖啡,姚哲敏。”
“应该的。”
姜慧敏拎着那只托特包转过身,姚哲敏忽然觉得那个包眼熟,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祝岑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大概是一起买的,或者是谁买了觉得好用推荐给了另一个人。这种情侣之间才会有的不起眼的细节的默契,此刻像一根很细很细的刺,不声不响地扎进了姚哲敏的指腹。
“哦对了,姚哲敏。我还有一句话想告诉你。”
姚哲敏点点头,示意她说。
“我不会祝福你们的。”姜慧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是我会祝她幸福。”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在咖啡店安静的空气里渐行渐远。姚哲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穿过一桌又一桌的客人,推开门,门外的阳光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刺目的金色。然后门合上了,她消失了。
姚哲敏重新坐下来,面前的美式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某种缓慢的出汗。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的,比平时更苦。但她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窗外曼哈顿的天很蓝,蓝到像一块被谁认真擦过的玻璃,没有一丝云。街道上有行人匆匆走过,有人牵着狗,有人拿着咖啡,有人在打电话,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方向。姚哲敏坐在那扇落地窗后面,看着那些人从她的视线里走过,从左边走到右边,从近处走到远处,从一个光斑走进另一个光斑。她没有动。她在想姜慧敏说的那句话。
“我不会祝福你们的,但是我会祝她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