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9(第1页)
电话事件过去后的周五姚哲敏照例从助理那里拿到了下一周的日程安排,没什么特别的,也没什么重要的,无非是例会、汇报、合同评审,和过去每一周的排列组合大同小异。但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祝岑公司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措辞,一模一样的格式。
是了,这家公司和元生是得有新一轮的工作会议了。
姚哲敏握着笔的手停了几秒,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的时间远超必要,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做某种心理建设。她在思考姜慧敏会不会来,心里有那一点点害怕,怕她真的出现,更怕她不出现。说到底,她就是害怕见到姜慧敏。不是怕她发作,不是怕她当众说些什么难听的话。她知道姜慧敏不会,她怕的是姜慧敏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上次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因为那种体面比任何质问都让人难受。
当天的会议和上次一样,专业且正式。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投影仪的光在白色幕布上投出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打印纸混合的气味。姜慧敏来了,她依旧坐在上次那个位置,长桌靠窗那一侧的尾端,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肩上落下一道一道细碎的光影。她的视线和姚哲敏对上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关上,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敲打什么,就好像她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们之间确实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们没有争吵过,没有交恶过,甚至没有单独相处过。但姚哲敏以“一己之力”搅乱了姜慧敏和祝岑的关系,这个事实比“她们之间有些什么”更让人难以面对。因为如果她们之间真的发生过什么,她至少可以找到一个具体的可以弥补的东西。
但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出现在那里,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一池平静的水里,然后水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正是因为有这一层关系,姚哲敏在面对姜慧敏时变得忐忑起来。她的视线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对方的方向,像一只做了错事之后不敢正视主人的狗。但她保持住了作为元生北美话事人应有的专业态度,该发言的时候发言,该记录的时候记录,和对方进行友好而克制的沟通,语气、措辞、甚至微笑的弧度,都控制在“得体”的范围之内。
会议结束,姚哲敏起身和对方团队一一握手。轮到姜慧敏的时候,她的动作不自然地卡了一下,不是明显的停顿,是那种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能感觉到的,手指在伸出去之前犹豫了零点几秒的卡顿。但姜慧敏像是毫不在意似的,主动握住了她的手,力度不大不小,时间不长不短,标准得像一本商务礼仪教科书。姚哲敏心里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
对方团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姚哲敏看着姜慧敏把笔记本电脑放进托特包,站起来。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姚哲敏用中文喊住了她。姜慧敏拎着包回过头,像是没想到姚哲敏会叫她,眉毛微微抬了一下,表情里带着一种克制的,不设防的疑惑。
“方便喝杯咖啡吗?”姚哲敏问。
姜慧敏低头看了一眼腕表,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她每天要做几十次的本能反应。
“大概有一个小时左右,我下午还要回NewBrunswick工作。”
一个小时,够了。姚哲敏拿起手机,带着姜慧敏去了元生所在大楼旁边的一家咖啡店。这个点的咖啡店人不多,零星几个客人散落在各个角落,几乎都是拿着电脑在处理工作的商务人士,键盘敲击声和低语的电话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有条不紊的白色噪音。很适合谈事情,或者说,很适合说一些在办公室里不方便说的话。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姚哲敏把Dirty推到姜慧敏面前,自己要了一杯美式,黑咖啡的苦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她握着纸杯,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的纹路,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开场白,每一个版本都被她否决了,太刻意,太虚伪,太像在为自己开脱。
“……你还好吗?”
她终于憋出了这样一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她就觉得恶心。姜慧敏不好这件事,她有一半功劳。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以什么立场问出这句话的,是元生的合作伙伴?祝岑的前女友?还是一个造成别人分手的始作俑者?哪一个身份问出这句话,都显得不合时宜。
姜慧敏就着吸管喝了一口Dirty,奶液和咖啡在杯中形成了好看的渐变层。她抬起头,看着姚哲敏,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会议上的那个更松弛一些,像是卸掉了一层不需要的壳。
“我很好,没事。”
一模一样的话,姚哲敏在祝岑那里已经听过一次了。祝岑的那句话显然是假的,假到不能再假,假到她自己都不会信,假到她在说完“我没事啊我挺好的”之后声音就开始抖,像一个快要散架的架子还在努力撑住上面的东西。但是这句话从姜慧敏嘴里说出来,姚哲敏居然莫名地想要相信她。也许是因为姜慧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你看不到任何涟漪,所以你也找不到任何破绽。
“别误会,我是认真的,我真的挺好的。”
姜慧敏大概是察觉到了姚哲敏在审视她的话里有几分真假,补了这么一句。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
“你不要这个表情。”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姚哲敏脸上,“你现在看起来像是做了错事的小学生。”
姚哲敏看不到自己的脸,但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说不上好看。大概是一种介于愧疚和不知所措之间的东西。姜慧敏说话的语气和上次在茶水间里没什么区别,平和,从容,甚至带着一点点她特有的不具攻击性的幽默感。她甚至还有精力找一个合适的比喻来形容姚哲敏的表情,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学生。这个比喻让姚哲敏觉得自己很可笑,也让姜慧敏显得很体面。
“不知道是谁告诉你的,但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姜慧敏把咖啡杯往桌面上轻轻一放,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姚哲敏,我不怪你。你别这副表情了。”
姚哲敏想过姜慧敏可能会说的许多话,她想过她会质问,会指责,会在她面前流眼泪,任何一个在那种情况下被分手的人都有资格这么做。她唯独没想过姜慧敏会开口没几句就说出“我不怪你”这四个字,她没心思去琢磨这句话里安慰的成分有多少。那个悬在她心里的叫做“负罪感”的东西,在姜慧敏轻描淡写的四个字里,被抹去了不少。不是消失了,是被抹去了,像一块污渍被用力擦拭,痕迹还在,但已经淡了很多。
“谢谢。”
“不用对我说谢谢。”姜慧敏摆了摆手,又拿起那杯Dirty喝了一口。奶液沾在她上唇,她用餐巾纸轻轻按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我们之间其实除了工作也没什么能聊的了。”她放下杯子,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后靠,像是要讲一个稍微长一点的故事,“不如聊聊Hill吧。”
姚哲敏没有说话,她安静地坐着,像一株不会动的植物,根系扎在土壤里,枝叶垂下来,遮住了所有的表情。姜慧敏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地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公司的人力部。我那天刚好要去那里处理事情,Hill是新人入职,然后我们就碰见了。”
姚哲敏沉默地听着,她想祝岑似乎和每一任女友的相遇方式都带着点戏剧性和偶然性,像一场没有排练的即兴表演,所有台词都是临时起意,所有走位都是误打误撞,但每一场都恰到好处地打在了观众的心上。而她本人就是那场表演的观众之一,坐在台下,被一道光照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被写进了剧本里。
“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我就觉得完蛋了。”姜慧敏说到这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对自己过往温柔的嘲弄,“我好像喜欢她。”她顿了顿,把目光从那片阳光移到了姚哲敏脸上,“你呢?你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
姚哲敏开始回忆自己第一次见到祝岑的样子,那天的祝岑穿得不像个家长,像是个误入大学生,蓝色的头发,露出的一小截腰,推门进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整个人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春气息。当时的姚哲敏没有直接表示什么,但她在那一刻就有了和姜慧敏一样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