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追逐(第2页)
然后她从白娴雅的面前经过了。
是真的“面前”——白娴雅坐在屋脊上,两条腿垂在一侧,果蓉丽从屋脊的另一侧爬上来,翻过屋脊,然后从白娴雅的面前走过去,两个人的距离近到白娴雅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衣角。
但果蓉丽没有看她。
果蓉丽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盯着她要去的方向。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全部放在脚下的瓦片和前方的路线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右手边不到一臂的距离处,坐着一个人。
一个白衫白发、在月光下显眼得像一盏灯的人。
白娴雅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嘴角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从一个小小的弧度变成了一道弯弯的、亮晶晶的月牙。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莫过于此——你穿着一身白坐在月光下,对方穿着一身黑从你面前走过,却对你视而不见。
这不是视力的问题,这是注意力的问题。果蓉丽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我要回房间”这件事上,其他的信息都被她的大脑自动过滤掉了。这是一种很常见的人类心理现象,但在白娴雅看来,这简直是上天送给她的、最完美的恶作剧时机。
果蓉丽走过白娴雅面前,走了大约两步,然后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发现了白娴雅,而是因为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人在看她似的感觉,从她的后脑勺一路蔓延到脊椎骨,像一根冰凉的指尖在她的背脊上轻轻划过。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白娴雅坐在月光下,白发披散,白衫如雪,两条腿在屋檐边轻轻晃着,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瓦片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坐在自家屋顶上乘凉的、心情很好的、刚刚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她歪着头,看着果蓉丽,笑嘻嘻地开口了。
“嗨。”
就一个字。
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
果蓉丽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一次比藏宝阁里更严重的短路。
她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巴张开,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她的身体在大脑发出指令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脚尖在瓦片上一蹬,身体向后弹开,像一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出去。
她落在了相邻的一座屋顶上,脚步不稳,踩碎了两片瓦,差点滑倒。她堪堪稳住身体,抬头看着白娴雅,脸上是一种“见鬼了”的表情。
白娴雅还坐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果蓉丽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白发被夜风吹起来,在她身后轻轻飘动着,像一个坐在云端的神仙。
果蓉丽的心脏砰砰砰地跳着,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她转身就跑。
她的轻功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水平——不是因为她突然突破了,而是因为肾上腺素的加持。她的脚尖在屋顶的瓦片上飞速点过,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在屋顶之间穿梭,速度比刚才快了至少三成。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追赶声,而是一种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滑过的声音。
她回过头。
白娴雅就在她身后。
不是“追”在她身后,而是“飘”在她身后。白娴雅的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双臂微微张开,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白发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银色轨迹。她的脚尖偶尔在瓦片上点一下,借力继续滑行,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被风托起的羽毛。
果蓉丽看着她,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她以为自己刚才已经跑得够快了,以为自己至少能跟白娴雅拉开一点距离,哪怕只是一点点。但白娴雅就跟在她身后不到两丈的地方,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像她的影子一样。
不是追不上。
是不想追上。
果蓉丽从这个距离里读出了这个信息,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哭笑不得的情绪——她在被人遛。
她加快了速度,从一座屋顶跳到另一座屋顶,从一个院子穿到另一个院子。她专挑那些狭窄的、曲折的、需要急转弯的路线走,试图用复杂的地形甩掉身后那个白色的影子。
但那个白色的影子就像粘在她身后的糖稀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她转弯的时候,对方也转弯;她加速的时候,对方也加速;她减速的时候,对方也减速。不管她怎么变向、怎么变速,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那两丈,不多不少,像被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果蓉丽忽然明白了——白娴雅不是在追她,白娴雅在跟她玩。
这个认知让她又好气又好笑。她是在逃跑,是在认真地、拼尽全力地逃跑,而对方却把这当成了一场游戏。这种不对等的状态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追的老鼠——猫不是真的想抓你,猫只是觉得你跑起来的样子很好玩。
但她没有停下来。
不是因为她还想着要甩掉白娴雅,而是因为她觉得如果她现在停下来,白娴雅一定会笑她,而且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停下来”的笑。她不想给白娴雅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