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追逐(第1页)
白娴雅坐在最高的那栋楼顶上。
不是白家最高的建筑——祠堂后面的那座瞭望楼更高一些,但那里太冷了,风大,而且离院子太远,看不见她想看的东西。她选的这栋楼是书房所在的二层小楼,屋顶是歇山顶,屋脊两端各有一只鸱吻,在月光下张着嘴,像是在吞吃天上的星星。
她坐在屋脊的正中间,两条腿垂在瓦片上,白发没有绾,就那么披散着,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发丝便像银色的水一样在身后流淌。她的白衫在月光下几乎要发光,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尊被供奉在屋顶上的、会呼吸的玉像。
她在等人。
或者说,她在等一只受惊的、调皮的、刚刚偷了她的发簪然后翻窗逃跑的小猫。
白娴雅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从藏宝阁里就一直挂在她的脸上,像是一道被画上去的、擦不掉的笑意。她知道自己应该严肃一点——有人在半夜溜进了自家的藏宝阁,虽然不是偷东西,但这种行为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够得上“擅闯”两个字。她是家主,她应该生气,应该质问,应该让那个人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
但她不想。
她一点都不想。
她只想坐在这里,等那只小猫自己跑过来,然后看她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楼顶的风比地面大一些,但不冷,春末的夜风带着一股暖融融的气息,吹在脸上像被人用手心轻轻捂着。白娴雅把散落在肩前的白发拨到身后,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望向藏宝阁的方向。
她看见了一个黑影。
那个黑影从藏宝阁东侧的矮墙上翻出来,落进竹林里,在竹子之间穿梭了几步,然后从竹林的另一侧钻了出来。黑影的动作不算慢,但跟白娴雅比起来差得远,在白娴雅眼里,那个黑影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放慢镜头——腾空的高度不够,落地的缓冲太多,转弯的弧度太大,每一点都透着一股“我刚学会走路就想跑步”的生涩和莽撞。
但白娴雅觉得很好看。
不是因为动作好看,而是因为做动作的那个人好看。那个人在竹林间穿行的时候,黑色的劲装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青光,束在脑后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飘起,整个人像一支被射出去的、带着光的箭。
白娴雅看着那支“箭”从竹林里射出来,落在院墙上,又从院墙上弹起来,落在另一座屋顶上。那个人的路线不是直线——她大概在故意绕路,想用复杂的地形甩掉可能存在的追兵。但她不知道的是,她走的每一条路都在白娴雅的预料之中,她的每一个落点都在白娴雅的视线范围内,她像一只被看不见的线牵着的风筝,飞得再高再远,线的另一端都握在白娴雅的手里。
白娴雅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屋脊上,安静地看着那个黑影在屋顶之间跳跃、奔跑、转弯、加速,像一个在看孩子玩耍的母亲,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一会儿就会跑过来”的笃定。
那个黑影在远处的屋顶上停了下来。
她蹲在一座厢房的屋脊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朝藏宝阁的方向张望。她大概在确认有没有人追上来,大概在庆幸自己成功逃脱了。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沿着屋脊往前走,嘴里念念有词。
白娴雅的听力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大乘境圆满的修为让她的五感比常人敏锐数倍,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她清楚地听见了那个人的喃喃自语。
“想抓住我……没这么容易……”
声音里带着一种刚跑完八百米后的气喘吁吁,但更多的是得意。那种得意不是张扬的、炫耀的,而是一种更内敛的、像是对自己说的“嘿,你做到了”的小小骄傲。
白娴雅的嘴角弯得更大了一些。
那个黑影继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从容了许多,大概是觉得已经安全了,不用再跑了。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白娴雅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自己的银簪。
“这个东西……怎么还回去呢……”
黑影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恼,像是在思考一个很棘手的难题。她大概在想,总不能直接走到白娴雅面前把银簪插回她头上吧?那不就等于自投罗网了吗?可也不能一直拿着不还,这是人家每天绾发用的东西,没有它,白娴雅明天怎么出门?
她苦恼地叹了口气,把那根银簪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银簪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顶端那颗米粒大小的珍珠像一滴凝固的露珠,晶莹剔透。
“还挺好看的,”她自言自语,“难怪她天天用这根。”
她把银簪小心地收进了袖袋里,继续往前走。
她现在走的方向是朝着白娴雅坐着的这栋楼来的。不是因为她想来找白娴雅,而是因为这栋楼在她回自己房间的必经之路上。她不知道白娴雅就坐在这栋楼的屋顶上,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脚下的瓦片上——这里的屋顶比藏宝阁那边的陡,瓦片也更滑,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瓦片最厚实的位置,生怕一个不小心滑下去。
她走到这栋楼的屋脊下面,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发现了白娴雅,而是因为她觉得这条路不太对。她偏过头看了看左边的院子,又偏过头看了看右边的回廊,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脑子里绘制一幅地图,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方向。
她站的位置,离白娴雅坐的位置,直线距离不到三步。
一个在屋顶的高处,一个在屋顶的低处。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尊玉像,一个在阴影里黑得像一道影子。
她们之间只隔着一道屋脊的斜面和几步的距离,但果蓉丽完全没有发现白娴雅。她的目光一直往远处看,往左边看,往右边看,往脚下看,就是没有往头顶看。而白娴雅就坐在她头顶上方不到一丈的地方,安静地、微笑着、像一只蹲在树上看风景的猫,看着树下那只一无所知的小老鼠。
果蓉丽确认了方向,又开始往前走。她沿着屋脊的斜面往上走了一段——这栋楼的屋顶比旁边的厢房高,她要翻过这道屋脊才能到另一边去。她的脚步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只在陡坡上攀岩的山羊。
她走到了屋脊的最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