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妖（第1页）
下午两点，宁海市的太阳正是最毒的时候。
军训操场上蒸腾起一股塑胶跑道被暴晒后的刺鼻气味，混着新生们身上渗出的汗水味，在无风的空气里搅成一锅黏稠的粥。各个方阵已经开始整队，教官们的哨声此起彼伏，偶尔夹着几声因为动作不规范而被点名的呵斥。
艺术学院方阵站在操场东南角。这个位置最要命，上午还能蹭到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的一点阴凉，到了下午，树荫缩成了可怜的一小条，大半方阵都暴露在毫无遮拦的日头底下。几个女生趁教官还没走过来，偷偷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试图给脸颊多争取一点阴影面积。
楚念薇站在方阵第二排，军帽被她刻意压低到眉际，帽檐下那张脸比起上午来多了几分不耐烦。她中午跟王美琳去校外逛了一圈，在购物中心的冷气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刚回到宿舍就被集合号叫了出来。这种从凉爽到暴晒的剧烈切换让她的脾气比平时更坏了几分，嘴角向下撇着，眼神里写满了“别惹我”三个字。
王美琳站在她旁边，正用一张从超市顺来的赠品湿巾反复擦脖子上的汗，一边擦一边小声嘟囔：“哎呀这才两点，要站到五点半，我的腿都要废了……”
“别叨叨了。”楚念薇白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进口防晒喷雾，对着自己的脸和脖子又补了一层，“晒黑了谁赔我。”
王美琳立刻识相地闭了嘴，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凑近楚念薇小声说：“哎，薇姐，你注意到没，咱们宿舍那个林幼没来。”
楚念薇拧防晒喷雾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方阵。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都是新生面孔，有几个她眼熟，是隔壁宿舍的，但林幼那张让人一看就来气的脸确实不在。
“上午不是晕了嘛。”旁边另一个女生插了一嘴，语气里带着点同情，“听说是低血糖，站了快两个小时直接倒了，被医学院一个女生扶回去的。”
“低血糖？”楚念薇把防晒喷雾塞回口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早上站军姿的时候我看她也没怎么着啊，就是脸色白了点，谁站军姿脸色不白？这就能晕，那以后上体育课是不是也要专门给她配个救护车候着？”
王美琳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薇姐，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楚念薇没有直接回答。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帽，用涂着透明护甲油的指尖弹了弹帽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慢悠悠地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巧，太巧了。上午才刚被人家南大小姐又是抱又是喂药的，下午就不用来站了。这军训一共才几天啊，第一天就请假，后面还有半个月呢，难不成天天都有人抱她回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方阵里安静，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王美琳第一个反应过来，捂着嘴笑了一声：“薇姐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楚念薇打断她，但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已经说明了一切。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刚好控制在能被旁边两三个人听见的范围，“有些人生得一副娇滴滴的样子，看着老实，实际上精明着呢。装个晕，不但能回去休息，还有人端茶倒水、揉肩捏腿。这种待遇，咱们这些老实站着晒太阳的人可享受不到。”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女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上午看到林幼被扶走全程的女生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楚念薇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而另一个对林幼完全不了解的女生则小声接了句：“真的假的？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看着不像的人多了。”楚念薇扯了扯嘴角，“反正呢，咱们在这儿晒成干，人家在宿舍里吹空调睡大觉。这就是差距。”
王美琳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还不忘添油加醋：“哎，早上那个医学院的，那个南什么来着，对她可真是不一般啊，又是抱又是喂水的。你们说，这林幼是不是早就认识南曦慈？要不然人家凭什么对她那么好？”
“这就更有意思了。”楚念薇双手抱在胸前，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南家什么背景你们知道吗？宁海好几家私人医院都是他们家的。这种人家的女儿，凭什么对一个刚认识的普通艺术生嘘寒问暖？要么是她俩本来就认识，林幼在扮猪吃老虎；要么就是林幼会演，演得让南曦慈动了恻隐之心。不管是哪种，都是手段。”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几个本来不信的女生也忍不住多看了楚念薇一眼。楚念薇捕捉到了那些目光里的犹疑，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快意。从昨晚被南曦慈当众打脸开始，她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直接惹南曦慈她不敢，但把火烧到林幼身上，她有的是办法。
“这也太过分了吧。”一个站在前排的女生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小声说，“军训本来就辛苦，装病逃训，那我们这些老老实实站着的人算什么？”
“算什么？算傻子呗。”楚念薇轻轻一笑，拍了拍那个女生的肩膀，“不过也没办法，人家有本事让人心疼，咱们没有。”
王美琳在旁边频频点头，一脸的深以为然。她其实对林幼没什么恶意，甚至觉得那小姑娘挺可爱的，但可爱归可爱，跟楚念薇站在一起显然更有好处。楚念薇中午请她喝了杯奶茶，还答应以后宿舍里的公共用品费用全包，这种实打实的好处比什么正义感都来得直接。所以她选择性地忽略了林幼上午在操场上被南曦慈扶走时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继续附和道：“就是就是，咱们薇姐说得对。这军训是给大家锻炼意志的，又不是给某些人表演的地方。”
楚念薇满意地瞥了王美琳一眼。
就在这时候，教官吹响了集合哨，方阵里零散的交谈声迅速收住。楚念薇站直了身子，脸上恢复了那副乖巧听话的表情。军姿站好之后，她用余光扫了一眼操场对面的医学院方阵。南曦慈正站在第一排，脊背如松，和上午一模一样，仿佛少了一个林幼对她没有任何影响。
楚念薇收回目光。等着吧，这谣言的种子已经种下去了。军训还有半个月，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浇水施肥。只要林幼多缺席几次，这顶“装病逃训”的帽子就会牢牢扣在她头上。
下午的操课正式开始，教官喊着口令带队跑圈。操场上扬起一阵干燥的尘土，脚步声和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把楚念薇心里那点隐秘的得意淹没了。她跟着方阵跑起来，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脸上挂着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
而在艺术学院的队列外，一个短发的体院女生正靠在篮球架旁边喝水。她刚结束上午的高强度体能训练，下午是运动生理学理论课，本来不用出现在操场，但她还是绕了一圈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