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慑(第1页)
下午的军训在四点半准时结束。教官吹响解散哨的那一刻,艺术学院方阵里爆发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欢呼,几个女生直接蹲在了地上,揉着小腿龇牙咧嘴,楚念薇没蹲,她嫌地上脏。
她站在原地,摘下军帽扇着风,目光扫过解散后三三两两往操场外走的人群,心里还在回味刚才那些女生听完谣言后的表情。
效果不错,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
想着这才第一天,不急。
只要林幼明天继续请假,她就可以把“装病惯犯”的标签贴上去。后天再请,就是“公主病晚期”。大后天还不行,那就是“人品有问题”。
造谣这种事,楚念薇太清楚了,不需要一次把人说死,只需要每次都说一点点,每次都让别人自己去联想。
想象力才是最好的杀手。
她正准备叫上王美琳去食堂占座,王美琳却先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那包赠品湿巾,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的手臂:“薇姐,那边有个体院的在看你。”
楚念薇顺着王美琳的目光看过去,篮球架旁边站着一个短发女生。
深灰色运动短裤,青绿色速干外套敞着拉链,露出里面同色系的运动背心,背心上印着体育学院的院徽。
她的皮肤是那种常年户外训练晒出来的均匀小麦色,手臂线条流畅有力,不是健身房里刻意雕出来的块状肌肉,而是真正的运动型的、每一寸都带着爆发力的弧线。她右手拎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站在篮球架投下的阴影边缘,一半脸落在光里,一半藏在暗处,看不清完整的神情,但楚念薇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越过半个操场,不偏不倚地落在自己身上。
楚念薇不认识这个人,她下意识地站直了一点,心里迅速翻了一遍入学以来打过交道的人,没有体育学院的。
可能是路过,操场上到处都是体院的人,训练完了顺便站一会儿再正常不过。她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随即扬起下巴转开视线,假装根本没注意到。
但那个体院生动了。
她朝艺术学院方阵这边走过来,步伐不快,节奏很稳,运动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闷闷的摩擦声。
周围几个还没散开的女生注意到了她的靠近,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个人走路的时候身上带着一种气场,一种让人本能地觉得自己挡了道的无意识压迫感。
叶绥停下了脚步,她的位置刚好卡在楚念薇和操场出口之间,不近不远,恰好让楚念薇没法无视她直接走过去。
“你是楚念薇?”
叶绥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她的声音不高,但音色清亮,带着运动后特有的中气,在一片嘈杂的散操声中清晰地传进了楚念薇的耳朵里。
楚念薇愣了一下。
对方叫出了她的名字,这说明不是路过,是专门来找她的。她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把刚才那抹心虚压下去,重新挂上那副惯常的、带着几分不耐烦的高傲神情:“是我,怎么了?”
叶绥点了点头,没接话,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仰头喝了一口。
楚念薇看着她,等着下文,但叶绥似乎并不着急,不紧不慢地喝完,拧上瓶盖,然后把水瓶换到左手,右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活动手指关节。
那个动作很随意,但楚念薇注意到她的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写字磨出来的那种,是握器材握久了留下的痕迹。
“刚才休息的时候,我在篮球架那边坐着喝水。”叶绥终于开口了,语气依然是那副闲聊式的轻松,像是在跟同学讨论食堂哪个窗口好吃,“听到这边有人说艺术学院的事。说有个女生上午军训晕倒了,下午没来,是装的。”
楚念薇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没想到刚才那些话这么快就传到了操场的另一头。篮球架离艺术学院方阵少说有三十米,中间还隔着一个正在练队列的连队,这人的耳朵是雷达吗。
“我不认识那个晕倒的女生。”叶绥继续说,右手接过水瓶,五个手指松松地握住瓶身,“但我最烦一种人。”
她的手指收紧了。
那是一瓶五百五十毫升的普通矿泉水,瓶壁不算薄,握在手里分量扎实。
此刻叶绥的五根手指像五条钢索一样慢慢收紧,伴随着一阵细碎的塑料变形声,瓶身从中间开始凹陷。水面在瓶子里剧烈晃动,液面因为挤压而不断上升,几乎要漫到瓶口。
楚念薇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她看着那个矿泉水瓶在叶绥手里一点点变窄、扭曲,塑料瓶壁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最后在叶绥轻描淡写的一个旋转动作下,整个瓶身被拧成了一条麻花状的塑料条,几滴水从扭曲的瓶口溅出来,落在塑胶跑道上。
整个过程中叶绥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她的手臂肌肉甚至没有明显的发力痕迹,就好像捏扁一个矿泉水瓶对她来说,跟捏扁一个空的纸杯没什么区别。
她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自然的、和她平时跟队友开玩笑时没什么两样的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但她手上的动作和脸上的笑容之间,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割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