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交汇(第2页)
芈琬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婆婆的肩膀。婆婆的肩膀很窄,比她想象的要窄得多。这个肩膀撑起了一个家,撑起了宋源的童年,撑起了那些年的贫穷和争吵,撑到现在,已经微微佝偻了。
“妈,都过去了。”芈琬说。
婆婆点了点头,重新转过身,拿起菜刀。
“琬琬,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可怜他。”婆婆切着菜,声音恢复了平稳,但眼眶还是红的,“我是想告诉你,他不是不关心人。他不会。他从小就没学过。他爸那个人,你也见过,话少,脾气硬,对源儿从来没有什么温存的话。我倒是想多疼他,但家里事情多,我也……”
婆婆没有说下去。她用力地切着菜,每一刀都切得很深,案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们俩的事,我都看在眼里。”婆婆说,“你是好孩子,源儿也是好孩子,但你们……不太对。以前我想不明白哪里不对,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你们要的东西不一样。你要的是热乎乎的、有人说话、有人陪伴的日子。源儿他不知道日子还能那样过。他以为日子就是——吃饭,干活,睡觉,别惹事,就行了。”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想告诉你,你别指望他能变。他四十多岁了,有些东西改不了了。你要是能接受,就接受。要是不能接受……”
婆婆放下刀,转过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心疼,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我帮不了你,但我知道你有多难”的心酸。然后她转过身,重新拿起菜刀,继续切菜。
“鱼炖上了,肉卤上了,还有一个小时包饺子。”婆婆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大嗓门的、不容置疑的调子,“你出去陪孩子们玩,别在这儿杵着了。”
芈琬没有动。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厨房,站到婆婆旁边,拿起盆里的另一条鱼,开始刮鳞。
婆婆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不用”。
婆媳俩并排站在灶台前,一个人切鱼,一个人刮鳞。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和水龙头偶尔滴一滴水的声响。窗外,小区里已经有孩子在放鞭炮了,零星地噼里啪啦的,像是在给除夕做序曲。
年夜饭很丰盛。满满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饺子,热气腾腾,把窗户上的玻璃都蒙了一层白雾。婆婆做的红烧鱼,鱼身完整,鱼尾翘起来,寓意年年有余。公公带来的腊肉切片蒸了,肥的透亮,瘦的紧实,夹一片放在嘴里,满口都是烟熏火燎的、属于老家的味道。宋源破天荒地开了一瓶白酒,给父亲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公公端着酒杯,看着满桌的菜,忽然说了一句话。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源儿,你娶了个好媳妇。”
宋源看了芈琬一眼。芈琬正在给小宝夹饺子,没抬头,但她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比平时多那么一两秒。她不知道宋源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她的侧脸,也许是在看她的手——她给小宝夹完饺子之后,顺手把掉在桌上的葱花捡起来放在碟子边沿,那个动作很小,但她做得很自然,像做了无数遍,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嗯。”宋源说,然后把杯里的酒干了。
公公没有注意到宋源的沉默。他已经喝了好几杯了,脸红得像关公,话也多了起来。他拍着桌子,说“琬琬这孩子,能吃苦,能持家,对我们也孝顺。你以后要对人家好,听到没有?”
“听到了。”宋源说。
芈琬低下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鱼肉很嫩,入口即化,但她尝不出味道。那一声“听到了”,像极了婆婆描述的那个少年时代的宋源——低着头,不顶嘴,不说多余的话,用一个“知道了”应付所有的期待和嘱托。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宋源在出租屋里对她说“我们挺合适的”。那时候她没有追问“那爱呢”。后来她才知道,不是她不想问,是她不敢问。因为她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那个。现在她终于知道了答案——宋源不是不爱她,他是不知道什么是爱。一个从小没被爱过的人,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去爱别人?
这不能成为原谅他的理由,但这可以成为理解他的开始。
小宝吃饱了,从椅子上爬下来,跑到芈琬身边,拉着她的手。
“妈妈,我们来放烟花吧!”
“好。”芈琬站起来,牵着小宝的手走到院子里。
大宝也跟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烟花棒。宋源在屋里陪父母说话,过了一会儿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打火机。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三个人的背影——小宝蹲在地上拆烟花包装,芈琬弯腰帮忙,大宝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根烟花棒,眼睛亮晶晶地等着。
小宝第一个点燃烟花棒,“嗤”的一声,金色的火花喷涌而出,照亮了他兴奋的小脸。他举着烟花棒在院子里跑,火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像一颗流星被他在手心里拽着跑。小宝跑了一圈又一圈,嘴里喊着“妈妈看我”“哥哥看我”“爸爸看我”,喊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喊。
大宝也点了一根。他没有跑,就站在原地,手臂伸直,举着那根燃烧的烟花棒。火花一簇一簇地往外窜,金色的、银色的,落在地上还弹几下才灭。他微微仰着头,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那双越来越像宋源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
芈琬走到大宝身边,也点了一根,举在手里,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两簇火花并排燃烧,像两条小小的银河。
“大宝,新年快乐。”芈琬说。
大宝转过头看着她。烟花的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空的、平的、没有表情的,而是有光的。那光不是烟花照进去的,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像一颗被冰雪覆盖了很久的种子,终于在某一刻,感觉到了温度,开始松动。
“妈妈,新年快乐。”大宝说。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芈琬的手。他的手比去年大了一些,骨节更分明了,但依然是孩子的手,柔软的,温暖的,没有茧子,没有伤痕。他握着她的手,不紧不松,像是在告诉她自己在这儿,也像是在确认她在这儿。
宋源站在台阶上,看着芈琬和两个孩子。小宝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大宝站在芈琬身边,芈琬一只手牵着大宝,另一只手举着烟花。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把她的笑容照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