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交汇(第1页)
大年三十,宋源的父母来了。
公婆是上午到的,宋源开车去火车站接的。芈琬在家里收拾客房,换床单、套被罩、摆上婆婆喜欢的荞麦枕头。她把窗台擦了一遍,又去花店买了一把银柳插在瓶子里,红色的花苞在灰色的冬天里显得格外喜庆。
忙完这些,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觉得还差点什么。想了半天,去冰箱里拿了几个橘子,摆在茶几上的果盘里。橘子是她特意挑的,皮薄,颜色正,闻起来有一股清甜的香气。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在厨房泡茶。宋源开的门,然后她听到婆婆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哎呀,琬琬呢?琬琬在不在?”那声音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但更多的是见到儿孙的兴奋。芈琬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婆婆已经换了鞋,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站在客厅里,看到芈琬,眼睛一亮,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上一放,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又瘦了。”婆婆说,眉头皱起来,粗糙的手掌在芈琬的手臂上摩挲了几下,“北京那地方是不是不管饱?”
芈琬笑了:“妈,北京不管饱那谁管饱?”
婆婆白了她一眼,蹲下来打开地上的袋子,像变魔术一样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一整条腊肉,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缠了好几道麻绳;一捆香肠,红亮亮的,肥瘦相间,是她每年冬天亲手灌的;一兜土鸡蛋,每一个都用报纸单独包好,装在一个塑料桶里,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两瓶自家做的辣椒酱,瓶口用保鲜膜封了好几层,怕漏。最后是两封红包,厚厚的那种,塞在大宝和小宝的手里。
“爷爷奶奶给你们的压岁钱,收好了,别让妈妈没收。”婆婆冲小宝挤了挤眼睛。
小宝捏着红包,仰头看芈琬,一脸“我能花吗”的试探。芈琬正要说话,婆婆已经一把把小宝抱起来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别看你妈,奶奶说了算。”
公公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是白菜和萝卜,都是老家地里种的。公公话不多,跟芈琬点了点头,放下袋子,目光就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沙发上坐着的两个孩子身上。大宝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爷爷”。公公“嗯”了一声,弯下腰,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通红通红的苹果。
“给你俩带的。”公公把苹果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冲大宝招了招手,“来,下盘棋。”
大宝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棋盘,在公公对面坐下。祖孙俩很快摆开阵势,公公的棋风跟宋源不一样,宋源下棋是稳的,每一步都算计得死死的,像在做数学题。公公下棋是野的,敢冲敢杀,有时候走得毫无章法,但偏偏能杀得大宝措手不及。大宝被杀了两盘,输得心服口服,但他的眼睛里没有那种“我不想玩了”的黯淡,反而亮亮的,透着一种不服输的劲儿。
“爷爷你太厉害了。”大宝说。
“你也不差,”公公难得地笑了笑,“比你爸小时候强。你爸八岁的时候,连马怎么走都搞不明白。”
宋源站在一旁,听到这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芈琬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婆婆一进门就撸起袖子进了厨房。她换了一件旧棉袄,是专门带过来做饭穿的,袖口处有好几个烟头烫的小洞,是大灶的灶火溅上去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围裙系上,动作利索得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将军,环顾了一下厨房,开始点兵点将——鱼在案板上,肉在冰箱里,菜在水池边,调料在灶台上方的柜子里。她一样一样地清点,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抬起头,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还早,先炖汤。”她自言自语,从冰箱里拿出一只鸡,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整只放进砂锅里,加水、加姜片、加几颗红枣,盖上盖子,开小火。
芈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忙碌的背影。厨房不大,婆婆一个人转得开,芈琬觉得自己如果挤进去反而碍事,但她又不想走开。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婆婆的手——那双在灶台上翻飞了几十年的手,切菜时稳得像一台机器,但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色,手背上有好几道冻疮留下的疤痕,深浅不一,像老树的年轮。
“妈,我帮你。”芈琬说。
“不用不用,你一年到头在外面跑,回来就歇着。”婆婆头也不回地说,手起刀落,案板上的鱼被利落地切成段。刀工太好了,每一段的厚度几乎一致,鱼头被劈成两半,鱼尾完整地留着,摆盘的时候可以立起来,好看。
芈琬没有走。她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婆婆。婆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花白了,用一个黑色的一字夹别在耳后,但总有几缕碎发不服帖地掉下来,在她忙碌的侧脸边轻轻晃动。她的背有些驼了,不是老年的那种驼,是长年累月弯腰做饭、弯腰种地、弯腰操持一个家留下的痕迹。
“妈,源儿小时候……是什么样的?”芈琬忽然问。
婆婆的手顿了一下。那把刀悬在半空中,刀刃上沾着一片鱼鳞,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婆婆继续切菜,但切的速度慢了,慢了很多。她像是在切菜,又像是在想事情,刀落在案板上的节奏从“嗒嗒嗒”变成了“嗒——嗒——嗒——”
“源儿小时候啊,”婆婆的声音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大声的、爽利的、带着乡音的大嗓门,而是轻了、低了、慢了,像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书,纸张已经发黄发脆,翻页的时候要小心翼翼的,怕弄破了,“特别乖,从来不惹事。”
她停了一下,把切好的鱼段拢到一起,用刀背抄起来放进盘子里。
“别人家孩子在外面疯跑,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他从来不干。他就一个人在家看书。什么书都看,课本也看,课外书也看,连他爸放在桌上的报纸都看。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什么书,他就翻来覆去地看那几本,每一本都翻得起了毛边,卷了角。”
婆婆擦了擦手,转过身,靠着灶台,看着芈琬。
“他爸脾气不好,你知道的。喝了酒就骂人,不喝酒也骂人,骂源儿,骂我,骂这日子过得没劲。源儿从来不顶嘴,就低着头听着,问他什么,他就说‘知道了’。三个字,‘知道了’。他爸骂得再难听,他也是‘知道了’。他爸有时候骂急了,动手推他一下,他也不哭,就是低着头,站在那儿,等他爸骂完了,转身回屋,把门关上。”
婆婆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我问他,‘你爸骂你你不难受啊?’他说‘难受’。我说‘难受你怎么不哭?’他说‘哭了也没用,他也不会不骂了’。那时候他才……七八岁吧,比大宝现在还小。”
芈琬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考上大学那年,我送他到村口,”婆婆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了,“他说‘妈你回去吧’。我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他说‘知道了’。三个字。然后他就走了,头都没回。”
婆婆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在村口站了好久,看着他走远了,我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