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微光(第2页)
现在她成了那个妈妈。
“妈妈,你看完了没有?”大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不耐烦,但那个不耐烦是假的,芈琬听得出来,真正的情绪是紧张,是害羞,是一个八岁的男孩把自己最柔软的、最不设防的东西交出去之后,本能地想要收回的紧张。
芈琬把作文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那张纸的温度——不是纸本身的温度,是从大宝的手心传递到纸上,又从纸上传到她胸口的温度。那温度很微弱,像冬天的阳光照在皮肤上,不能说温暖,但你知道它在。
“看完了。”芈琬说,声音是哑的。
“那你觉得写得怎么样?”大宝问。他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芈琬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着,那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
芈琬睁开眼睛,看着大宝。八岁的大宝,眉眼越长越像宋源了,但眼神不像。宋源的眼神是疏离的、克制的、永远保持距离的。大宝的眼神里有光,有温度,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希望——那种希望不是张扬的、热烈的,而是像一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芽,细得像一根线,风一吹就会断。
“写得特别好。”芈琬说,声音终于没忍住,带上了一丝颤音,“真的,特别好。这是妈妈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大宝的嘴角动了动。那不是笑,是比笑更克制的东西——一个快要笑出来、但在最后一秒忍住了的表情。那个表情让芈琬的心疼得像被人拧了一下,因为一个八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忍住笑容。
“你哭什么?”大宝忽然说,语气里有一点慌。
芈琬这才发现自己流泪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的,从眼角沿着脸颊,一路流到下巴,滴在那张作文纸上,晕开了一个圆圆的水渍。
“妈妈没哭,”芈琬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发现手背也是湿的,“妈妈是高兴。”
大宝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伸出手,用他小小的、骨节分明的手,擦了擦芈琬脸上的眼泪。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指腹从她的颧骨滑到她的下巴,把那行眼泪擦干净了。
“妈妈,你不要哭。”大宝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会一直喜欢你的。”
芈琬再也忍不住了,伸手把大宝搂进怀里。这一次,大宝没有躲。他的身体起初是僵硬的,像一根绷紧的弦,但慢慢地,那根弦松了。他的肩膀塌下来,头靠在芈琬的肩膀上,两只手慢慢地、慢慢地环上了她的腰。
他抱得很轻,像怕抱坏了什么。
但他在抱。
这是八岁的大宝,在妈妈去北京四个月之后,第一次主动抱了她。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薄薄地铺在窗台上,像一层银白色的霜。芈琬抱着大宝,感觉到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感觉到他的心跳从快变得慢,感觉到他整个人从僵硬变得柔软。
她想起小宝画的那幅画——两个小人手牵着手,脸是空白的。现在她知道了,那两个小人不是不知道应该是什么表情。他们只是在等,等妈妈回来,等那些光重新照在他们脸上,等那些空白被填满。
芈琬松开大宝,把他的作文纸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她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她看到“我最喜欢的人是我妈妈”这几个字的时候,想起大宝小时候,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就是“妈妈抱”。她看到“她不在家的时候,我很想她”的时候,想起大宝在视频通话里越来越短的回复。她看到“她说会回来,她就一定会回来”的时候,想起自己去北京那天,大宝站在车旁边,低着头,不看她。
她把作文纸叠好,放进了钱包的最里层,就在小宝那幅画的旁边。一张是弟弟画的绝望,一张是哥哥写的希望。两张纸叠在一起,薄薄的,轻飘飘的,但她觉得它们比任何东西都重。
“大宝,”芈琬说,“妈妈下周还回来。下下周也回来。以后每周都回来。”
大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那三个字。芈琬知道他想说什么,因为她也想对他说同样的话。
她没有逼他说。因为她知道,有些话需要时间。那堵墙还在,还在慢慢变薄。她不急。她可以等。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银白色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芈琬拿起那张作文纸,最后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钱包,拉好拉链,放在胸口最贴身的位置。
那篇作文里,大宝没有说“我爱你”。但他用三百多个字,说了另外一句话——“我相信你。”
那三个字,比“我爱你”更重。因为“我爱你”是天生的,而“我相信你”是选择。一个八岁的孩子,在经历了妈妈离开、爸爸冷漠、家庭破碎之后,依然选择了相信她。
芈琬觉得,自己这辈子,不能辜负这个选择。
周六下午,芈琬带两个孩子去公园。小宝在游乐场里爬滑梯,大宝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拿着一本恐龙百科在看。芈琬坐在大宝旁边,看着湖面上结的薄冰,几只野鸭在冰面上摇摇摆摆地走。
“大宝,”芈琬说,“你最近跟爸爸关系怎么样?”
大宝翻书的手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