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镜子(第4页)
她就那样抱着他,抱了很久。
那天晚上,芈琬哄小宝睡着之后,坐在客厅里,看着手机里大宝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里的大宝两岁,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朝镜头走过来,嘴里喊着“妈妈”,笑得露出了八颗牙齿。那时候的他,眼睛里全是光,全是信任,全是毫无保留的爱。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是宋源第一次因为练琴的事凶他的时候?是她因为太忙而无数次对他说“妈妈没时间陪你玩”的时候?是她收拾行李去北京、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的那一天?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光是被她亲手熄灭的,以爱的名义,以生存的名义,以“为你好”的名义。
芈琬打开了那个文档,继续往下写。
这一次,她不再只写婚姻,她开始写关于母亲这个身份的一切——她的焦虑,她的无力,她的逃避,她的自私,她的爱,以及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爱。
她写了大宝出生那天的事情。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宋源出差不在,是郭芬从北京飞过来陪她进的产房。她疼了十二个小时,最后剖腹产,听到大宝第一声啼哭的时候,她哭了。她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小的、热乎乎的身体,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发誓要好好爱他,要给他最好的一切。
她写了大宝第一次发烧、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上幼儿园、第一次围棋比赛。每一个第一次都是她陪着他经历的他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她在厨房做饭,听到那声奶声奶气的“妈妈”,她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冲出去抱着他亲了又亲,大宝被她的热情吓哭了。
她写了大宝四岁的时候,有一次问她:“妈妈,你会一直陪我吗?”她说:“当然会,妈妈永远陪你。”大宝说:“那等我长大了,你也会陪我吗?”她说:“等你长大了,妈妈就老了,可能陪不动了。”大宝说:“那我就变小,不长大了。”
她哭了。那时候,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动人的情话。
现在想想,大宝从来没有变过。变的是她。是她变得疲惫了,变得焦虑了,变得没有耐心了,变得总是行色匆匆、心不在焉。是大宝在等她变回来,等了很久,等得光都灭了。
芈琬写到了凌晨,保存了文档。
她没有发出去,也没有打算给任何人看。这些文字是她给自己的交代,是对那些她做错了的事情的诚实面对。她不想再用“我都是为了这个家”来安慰自己了。她需要承认,她犯了很多错,有些错误可能永远无法弥补,但至少她可以不再逃避。
第二天早上,芈琬做了大宝最喜欢吃的早餐——鸡蛋饼,里面加了火腿和芝士,煎得金黄酥脆,切成三角形摆在白色的盘子里,旁边放了一杯温牛奶。
大宝起床后,看到早餐,没有说什么,坐下来吃了。
芈琬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好吃吗?”她问。
大宝点了点头。
“大宝,”芈琬说,“妈妈想跟你说一件事。”
大宝抬起头看着她。
“妈妈之前说,去北京是为了工作,是为了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那是真的,但妈妈没有告诉你全部的真实。妈妈去北京,还有一个原因——妈妈和你爸爸之间有一些问题,妈妈不知道怎么解决,所以选择了逃跑。妈妈把你和小宝留在这里,是不对的。妈妈应该留下来,跟你们一起面对这些问题,而不是一个人跑掉。”
大宝拿着鸡蛋饼的手停住了。
“妈妈做错了很多事,”芈琬继续说,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在努力保持平稳,“妈妈不是一个完美的妈妈,妈妈会累、会烦、会想逃跑。但有一件事你永远可以相信——妈妈爱你,不管妈妈在哪里,不管妈妈做了什么,这份爱从来不会变。”
大宝低下头,咬了一口鸡蛋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妈妈,”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以后可以不走了吗?”
芈琬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大宝,妈妈的工作在北京,妈妈不能不回去。但妈妈答应你,以后每周回来三天,陪你和小宝。剩下的四天,妈妈在北京跟你们视频,每天晚上都打,好不好?”
大宝沉默了很久。
“那爸爸呢?”他问。
芈琬看着大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个八岁孩子不该有的疲惫和通透。
“爸爸的事情,妈妈正在想办法。”芈琬说,“不管爸爸妈妈怎么样,爸爸妈妈永远是你和小宝的爸爸妈妈,这一点不会变。”
大宝把最后一块鸡蛋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拿起书包。
“我去上学了。”他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妈妈,”他说,“鸡蛋饼好吃。”
然后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芈琬坐在餐桌前,看着大宝吃剩的空盘子,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了盘子里。
鸡蛋饼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她想,也许这就是母亲的味道——咸的,因为生活是咸的,汗水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