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镜子(第3页)
大宝没有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
“这是你新买的吗?”芈琬问。
“嗯,爸爸买的。”大宝说,“他说这是期末考试奖励。”
“那你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大宝把一块零件按下去,“可能不好。”
芈琬没有追问成绩的事,而是拿起旁边散落的一块零件,假装在研究应该拼在哪里。
“大宝,妈妈上次给你写的信,你看了吗?”
大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拼。
“看了。”
“你有什么想跟妈妈说的吗?”
大宝沉默了很久,手上拼装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下来。他低着头,看着手中半成品的航天飞机,声音闷闷的。
“妈妈,你为什么要走?”
这个问题大宝问过很多次,但每次芈琬的回答都不一样。不是因为她撒谎,而是因为每一次她对这个问题的理解都不一样。
“因为妈妈需要工作。”她这次换了一个说法。
“爸爸也需要工作,爸爸就没有走。”
芈琬沉默了几秒。
“爸爸的工作在这里,妈妈的工作在北京。妈妈以前的工作在这里,但妈妈放弃了。现在妈妈在北京找到了新的工作,那是妈妈喜欢的工作,是妈妈年轻时候梦想做的那种工作。妈妈不想再放弃了。”
大宝抬起头,看着芈琬。那双眼睛里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认真的、探究的、像是要穿透她的灵魂看到真相的目光。
“那你为什么不带我们一起去?”大宝问。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芈琬心里一扇她一直不敢打开的门。
为什么不带孩子们一起去?
因为宋源的工作在这里,他不可能跟她去北京。因为孩子们在这里上学,转学手续复杂,适应新环境对孩子来说太难。因为她在北京租的公寓只有一室一厅,住不下四个人。因为……因为……
因为从一开始,她去北京就是一个人去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带孩子们一起去。她把他们留给了宋源,留给了这个她越来越不满意的丈夫,留给了这段她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的婚姻。
而她独自一人去了北京,过上了“新生活”。
芈琬忽然意识到一个让她羞耻的事实——她在逃离。不只是逃离这段婚姻,不只是逃离宋源,她也在逃离母亲的责任,逃离那些日复一日的、消磨人的琐碎,逃离那个让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家。
她以为去北京是勇敢,是重生,是重新做回自己。但也许,那也是一种逃避。逃避一个她不知道怎么解决的局面,逃避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儿子,逃避一个她已经不爱了的丈夫。
“大宝,”芈琬的声音有些沙哑,“妈妈……没有想过带你们一起去。是妈妈做得不对。”
大宝低下头,重新开始拼乐高。
“没关系。”他说,声音很轻,“反正你也不想要我们了。”
芈琬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是的,大宝。妈妈不是不想要你们——”
“那你为什么不带我们走?”大宝提高了声音,但没有抬头,依然低着头拼乐高,手指的动作变得急促而用力,像是在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那些小小的塑料零件上,“你一个人走了,把我和小宝丢给爸爸。爸爸根本就不想管我们,他只知道工作,只知道让我写作业、练琴、考试。你走了之后,他更不管了,他连看都不看我了。”
“大宝……”
“你知道吗,上次家长会,别人的妈妈都去了,只有爸爸去的。爸爸到了学校,老师问‘大宝妈妈呢’,他说‘去北京了’。然后同学的妈妈就在旁边说,‘哦,大宝妈妈去北京了,好厉害’。她们不知道,你根本就不是因为工作厉害才去的,你是不要我们了才去的。”
大宝终于抬起头,眼泪挂满了脸颊。他没有擦,任由眼泪流下来,滴在校服上,滴在乐高零件上。
“她们觉得你厉害,我不觉得。”大宝说,“我觉得你不想要我了。”
芈琬伸出手,把大宝拉进怀里。这一次,大宝没有躲,但他也没有抱住她。他僵硬地站着,任由芈琬抱着,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偶。
“大宝,妈妈对不起你。”芈琬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妈妈做得不对,妈妈不应该一个人走。妈妈应该想清楚怎么安排你们,妈妈应该跟你好好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大宝没有说话。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在忍着不哭出声。他已经八岁了,是个大男孩了,他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在妈妈怀里放声大哭了。他学会了把哭声咽回肚子里,学会了用沉默代替眼泪,学会了像一个成年人一样承受悲伤。
芈琬抱着他,感觉他的身体在发抖,感觉他的小手攥着她的衣服,感觉他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眼泪浸湿了她的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