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镜子(第1页)
一月,北京最冷的时候,芈琬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公寓的窗前,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颤抖。暖气片发出咝咝的声响,空气干燥得像沙子,她的嘴唇裂开了一道口子,舌尖舔上去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大宝班主任发来的那条消息——“大宝妈妈,方便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我想跟您聊聊孩子最近的情况。”
她打了。老师的声音很客气,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大宝最近上课走神很严重,我叫他回答问题,他要愣好几秒才能反应过来。作业经常不交,不是不会做,是根本不写。课间也不跟同学玩了,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在本子上画来画去。我看了他画的那些东西,都是一些……怎么说呢,看起来不太开心的画。一个大人和一个小人,大人站得很高,小人蹲在地上,中间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
芈琬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她知道那个大人是谁,那个小人是谁。她知道大宝在用自己的方式,画出心里那个越来越远的距离。
挂了电话,她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窗外是北京的夜景,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点亮的。她在这个城市已经住了四个月,但她始终觉得自己是一个过客,一个随时准备收拾行李离开的旅人。可是回到省城,她又何尝不是过客?每周回去两天,拖着行李箱进门,拖着行李箱出门,像一只定期迁徙的鸟,在两个巢穴之间奔波,哪个巢穴都住不暖。
第二天一早,她走进了陈恪的办公室。
陈恪正在看一份文件,看到她进来,摘下眼镜,示意她坐。芈琬没有坐下,就站在办公桌前,把她的请求说了一遍——每周在北京工作三天,在省城工作两天,线上的工作她一件都不会落下。
陈恪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
“芈姐,”他终于开口,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我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我是理解的。但公司这边,说实话,我还是希望你能尽量多在北京。品牌总监这个位置,沟通成本很高,你不在的时候,有些事情确实不太顺畅。你看我们这个季度的几场重要会议,你缺席了两次,团队那边就有点乱了。”
芈琬点了点头。她知道的。上个月的那场客户提案,她人在省城,通过视频连线参与,结果网络卡顿,有一页关键的PPT没有展示清楚,客户当场提出了质疑。虽然不是她的错,但那种“人不在场”的不安全感,是实实在在的。
“我明白,陈总。”芈琬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稳,“我会保证所有的关键会议都到场。省城那边,我会安排好时间,不会影响工作进度。”
陈恪又看了她几秒,似乎在权衡什么。芈琬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不是不可替代的。四十岁出头的品牌总监,北京一抓一大把,比她年轻、比她能加班、比她没有家庭牵绊的,多的是。陈恪能同意她远程办公,与其说是看她的能力,不如说是看在郭芬的面子上。郭芬在陈恪面前替她说了多少好话,她不知道,但她能猜到。这份情,她欠着郭芬的,也欠着陈恪的。
“行吧,”陈恪终于点了点头,把眼镜重新戴上,“但咱们说好,团队的KPI不能因为远程就掉下来。关键会议你必须到场,出差也不能推。你要是能扛住,我没意见。”
“我能扛住。”芈琬说。
走出陈恪办公室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廊的落地窗外,北京的CBD天际线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她看着那些高耸的写字楼,忽然觉得它们像一面一面的墙,她在墙与墙之间穿行,哪一面墙都不属于她。
但没关系。她不需要属于任何一面墙。她只需要能推开它们,走过去。
芈琬没有别的选择。她需要回去。不是为了宋源——她已经不再为了宋源做任何决定了。是为了大宝。
大宝的状态在持续恶化。班主任的消息只是冰山一角。她还从围棋老师那里听说,大宝在棋社也不下棋了,就坐在棋盘前发呆,对面的小朋友催他落子,他才随便放一个地方,然后速败。围棋老师说“大宝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了”,芈琬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词——抑郁。她不敢想,但不能不想。
宋源在电话里跟她报告大宝的情况,语气是那种努力克制但还是漏出了焦虑的语调。“他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叫他吃饭要叫好几遍,吃完了又把门关上。我跟他说什么,他都不应。上周我问他周末要不要去科技馆,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回房间把门关上了。”
“你试过敲门进去吗?”芈琬问。
“敲了。他说‘我想一个人待着’。”
芈琬闭上眼睛。她听到宋源声音里的那种东西,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东西——恐惧。宋源怕了。他怕他的儿子,怕那个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疏远、越来越像他的儿子。他不知道怎么靠近他,因为他从来没有被教导过如何靠近一个人。
回省城的第一天,芈琬去学校接大宝放学。
二月初的省城,比北京还要冷一些。风是湿的,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冷得不是刺骨,是刺进骨头里就不出来了。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大多是妈妈,也有一些老人,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聊天,说话时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有人在讨论期末考试成绩,有人在抱怨孩子在家不听话,有人在交流寒假去哪儿玩。芈琬站在最前面,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着一包纸巾——不是擦鼻涕,是怕自己等下会哭。
她看着孩子们排着队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一个班一个班地解散。一年级出来了,二年级出来了,三年级出来了。她踮起脚尖,在人群里寻找大宝的身影。
大宝出现在队伍里。
三年级三班,大宝走在最后一个。他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校服,拉链没有拉到顶,露出一截灰色的保暖内衣领子。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肩膀上,带子太长,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他低着头,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了的庄稼,蔫蔫地、慢慢地往前挪。
他的周围,别的孩子在笑、在闹、在推搡、在大声喊着“妈——妈——”。一个小男孩从队伍里冲出来,扑进一个年轻妈妈的怀里,那妈妈被撞得退了两步,笑着在那男孩屁股上拍了一下。旁边两个女孩手拉手跑向同一个老人,嘴里喊着“外婆外婆”,老人张开双臂,一手一个,搂得紧紧的。
大宝谁也没有扑向。他甚至没有抬头。
他不跟旁边的同学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淡,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更让人害怕的——空。像一张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黑板,上面什么也没写,什么也写不上去。他就那样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被放学的人潮推着、挤着、往前送。
芈琬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走过来,心脏像被人用手攥住了,越攥越紧,紧到她觉得下一秒就会碎掉。
“大宝!”她挥手喊道,声音在冷空气中有些发颤。
大宝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到芈琬的那一瞬间,芈琬捕捉到了他眼睛里的变化——那是一种本能的、无法抑制的光,像黑暗中突然划亮的一根火柴,亮了一下,亮得她心都化了。但那光只存在了一秒钟,甚至不到一秒钟,就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平了、静了、空了。
他没有跑过来。没有笑。没有喊“妈妈”。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到她面前,停下,抬起头,用那种她越来越陌生的、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你怎么回来了?”
“妈妈回来陪你几天。”芈琬蹲下来,想抱他。她想把他搂进怀里,想用她的体温去融化那层他包裹在自己身上的冰。但大宝的身体微微后仰,一个几乎是下意识的、轻微的退避。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旁边的其他家长不可能注意到,但芈琬注意到了。她的手臂僵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