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倒刺（第1页）

十二月底，芈琬在北京已经待了快四个月。

工作上手了，团队磨合得差不多了，陈恪对她的表现很满意，郭芬说她“像换了个人”。但芈琬知道，自己并没有真的“换了个人”。她只是在工作的时候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坚硬的壳里，假装自己无所不能。壳下面的那个她，依然是脆弱的、焦虑的、每天晚上失眠到凌晨两点的。

失眠的时候，她会翻手机相册。里面有孩子们的照片，有大宝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有小宝第一次走路时摇摇晃晃的视频，有两兄弟挤在一起睡觉的温馨画面。她会一直翻，一直看，看到眼泪模糊了屏幕，然后把手机放下，睁着眼睛等天亮。

有一次，郭芬约她喝酒，在公寓附近的一家小酒馆里。两个人坐在角落的卡座上，桌上摆着两杯红酒和一盘坚果。

“你最近状态不太对。”郭芬开门见山，推了推眼镜，“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工作压力大。”芈琬说。

“少来。工作上的事情你都处理得不错，陈恪上周还跟我夸你。你不是因为工作失眠。”

芈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在口腔里滚了一圈，涩涩的，带着浆果的酸味。

“大宝最近不怎么理我。”她放下酒杯，“视频的时候，他都不怎么说话，问一句答一句，跟挤牙膏似的。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离开了，他觉得被抛弃了？”

郭芬沉默了片刻，说：“你离开之前，大宝就那样了。不是你离开才造成的。”

“但我的离开让事情更糟了。”

“也许。”郭芬没有安慰她，这反而是芈琬最需要的，“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离开，事情也不会变好？你之前在家的时候，大宝的状态就已经不对了。你和宋源之间的问题，不是因为你去北京才产生的，是本来就有，你去北京只是让它浮出水面了。”

芈琬没有说话，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芈琬，”郭芬认真地看着她，“你觉得大宝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芈琬想了想：“陪伴？”

“什么样的陪伴？”

“就是……我跟他在一起的时间。”

“你有时间陪他的时候，你们的关系好吗？”郭芬问，“你之前在家的时候，每天都能看到他，但你也很忙，忙着工作，忙着照顾小宝，忙着应付家里的各种事情。你陪他的时间有多少？高质量的陪伴有多少？”

芈琬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郭芬说得对。她在家的时候，也经常因为太累而敷衍大宝，经常因为小宝哭闹而把大宝晾在一边，经常因为跟宋源生气而情绪不好，对大宝说话语气生硬。她人在，心不在。那种陪伴，除了让大宝看到一张疲惫而焦虑的脸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我可能……”芈琬的声音有些涩，“我可能不是一个好妈妈。”

“你先搞清楚什么叫好妈妈。”郭芬的语气变得有些严厉，“好妈妈不是二十四小时围着孩子转，不是把自己全部奉献给家庭，不是没有自我没有需求没有脾气。好妈妈是一个完整的人，一个有自己生活的人，一个让孩子觉得‘我妈妈很厉害’的人。”

“大宝现在的状态，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整个家庭系统出了问题。宋源的疏离，你的焦虑，你们之间的冷战，这些都在影响他。你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也不能指望靠你一个人的改变就扭转局面。”

芈琬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暖黄色的灯，灯光晃得她眼睛发酸。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

“第一，停止自我攻击。”郭芬竖起一根手指，“不要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复盘自己哪里做得不好，那是折磨自己，对谁都好。第二，跟大宝建立一个新的连接方式。你现在人不在他身边，就要想办法用别的方式让他感觉到你的存在。不是那种‘作业写完了吗’的例行公事，是真的跟他产生连接。”

“第三，”郭芬竖起第三根手指，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要跟宋源达成一个共识——关于怎么养孩子。你们两个现在各养各的，你管情感，他管物质，中间没有一个衔接的地方。大宝在这种分裂的养育方式下，会越来越困惑，越来越疏离。”

芈琬苦笑了一下：“你觉得宋源会跟我达成共识？他现在连话都不愿意跟我多说几句。”

“那就逼他说。”郭芬说，“不是为了你们的婚姻，是为了孩子。你们就算离婚了，也是孩子的父母，也要一起养孩子。这个问题躲不掉。”

酒馆要打烊了，她们结了账走出来。北京的冬夜冷得像刀割，芈琬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芈琬，”郭芬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你是不是在考虑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