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涌(第1页)
北京入冬后的第三场雪,落得又急又密。
芈琬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整栋写字楼像一座巨大的发光体,从地面到顶层,密密麻麻的窗户里透出惨白的灯光,像无数只不肯合上的眼睛。大堂里的保安已经换成了夜班那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他靠在椅子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半杯凉透的茶。芈琬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猛地惊醒,冲她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她推开玻璃门,冷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打得脸生疼。雪花不是飘的,是横着飞的,像无数根细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脸上、脖子上、任何一处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她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然后低头快步走向地铁站。
高跟鞋踩在薄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这条街白天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粥。到了这个点,却冷清得像另一个世界。只有偶尔一辆出租车从身边驶过,轮胎碾过积雪,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
芈琬停下脚步,在路灯下掏出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她眯了眯眼。是宋源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
她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大宝学校冬令营出发的日子。早上出门的时候,她给大宝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儿子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说“妈妈我今天要去冬令营了”。她说了很多叮嘱的话——多穿衣服,听老师的话,跟同学好好相处,记得给妈妈发消息。大宝从头到尾只回了三个“嗯”。她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发了很久的呆,锅里的粥溢出来了都没发现。
现在宋源应该是送大宝到了机场,或者已经送到营地了。她不知道。宋源从来不主动告诉她这些细节,他的消息永远是最精简的版本,像一份没有感情的工作汇报。
她回了一条:“刚下班,大宝到了吗?”
然后站在路灯下等了十几秒。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但宋源没有回复。
她等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风从背后推着她,像是在催促她快些走,又像是在把她往某个方向赶。她加快了脚步,鞋跟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坑。
地铁站里倒是暖和多了。热气从通风口涌出来,夹着一股消毒水和潮湿的气息。自动售票机前排着几个人,都是刚下班的年轻人,脸上写满了疲惫。芈琬刷卡进站,下到站台,正好一趟列车进站,车门打开,涌出一波人,又吞进一波人。
她挤上车,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可以站的位置。车厢里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大多是和她一样——穿着深色大衣,拎着电脑包,脸上带着加班过度的苍白。有人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刺耳又嘈杂;有人在打电话,压低声音跟对方吵架;更多的人只是闭着眼睛,把自己缩进大衣里,像一只只蜷起来的虾。
芈琬把身体靠在车厢壁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她打开微信,翻到大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天发的,她问大宝冬令营的东西收拾好了没有,大宝回了一个“嗯”。
一个“嗯”。
以前大宝跟她聊天,会发很长很长的语音。那还是他五岁的时候,刚学会用手机发语音,每次都要说好多好多话——“妈妈我想你了”“妈妈你今天吃什么了”“妈妈你看我画的画”“妈妈我今天在幼儿园被老师表扬了”。语音时长经常超过一分钟,里面夹杂着他奶声奶气的叙述、自言自语、偶尔还会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傻笑。芈琬每次听都会不自觉地笑起来,有时候在地铁上笑出声,旁边的乘客会侧目,她也不在乎。
后来大宝学会了打字,但发来的消息依然是长的——“妈妈我今天数学考了98分,错了一道选择题,老师说我不够细心,我下次一定注意”“妈妈弟弟今天又哭了,他把我的乐高弄坏了,爸爸说不要跟弟弟吵架,我就没吵,但我很难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长长的消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短的回复——“嗯”“好”“知道了”“还行”。
她以前觉得这是因为大宝长大了,话少了。后来她发现不对——他在学校里跟同学聊天的时候,话一点都不少。她有一次去接他放学,远远地看到他跟同学勾肩搭背地走出来,嘴里噼里啪啦地说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但一看到她,他脸上的笑容就收了起来,变成了那副让她心疼的、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
不是不爱她。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掉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放回口袋,闭上眼睛。
车厢晃了一下,她的头轻轻撞在壁板上,不疼,但她觉得整个身体都在往下沉。
她租住的公寓离地铁站步行十分钟。下了地铁,她经过一家还没打烊的面包店。橱窗里摆着刚烤出来的牛角包,金灿灿的,层层叠叠的酥皮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着油亮的光,散发着黄油和焦糖混合的香气。那是大宝最爱吃的。每次她回省城,都会在楼下的面包店买一袋牛角包带回去,大宝一口气能吃三个。她站在橱窗前停了两秒,本来想直接走过去,但脚不听使唤,还是推门进去了。
“一个牛角包,一杯热美式。”她对收银员说。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那种还没被生活磨掉的热情。她看了芈琬一眼,又看了看墙上的钟,犹豫了一下说:“姐,快十一点了,喝咖啡晚上会睡不着。”
芈琬笑了笑。这个笑容是真实的,因为这个女孩的关心是真实的,虽然她们素不相识。“就是要睡不着。”她说。
女孩愣了一下,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主动选择睡不着,但还是利索地给她打包了。芈琬扫码付款,接过袋子的时候,女孩又说了一句:“姐,早点休息。”这句话的语气不像店员对顾客,更像一个妹妹对姐姐的叮嘱。
芈琬鼻子一酸,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牛角包和咖啡拎在手里,暖意透过纸袋传到她的掌心。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密了,路灯把雪花照得像一片一片碎掉的星光。芈琬走在雪地里,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的雪地上,像一个无声的追随者。
她忽然想起大宝小时候。
那是他三岁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雪天。她带他在小区花园里玩,他穿着臃肿的羽绒服,戴着一顶毛线帽,帽子上的毛球一颠一颠的。他在雪地里踩脚印,每踩一个就回头喊一声“妈妈你看我的脚印好大”。她跟在后面,一手牵着小宝,一手拎着大宝的围巾手套和保温杯,像一个移动的衣架。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陀螺,被两个孩子抽得团团转,累得要死,但心里是满的。那种“满”不是幸福感,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你需要我,所以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