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半渡(第1页)
九月,芈琬去了北京。
走的那天,宋源开车送她去机场。两个孩子都坐在后座,大宝安静地看着窗外,小宝抱着他的毛绒兔子,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糖渍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了安全座椅上。
到了机场,芈琬把两个孩子都抱了一遍。小宝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松手,她哄了很久,才把儿子的小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大宝没有抱她,只是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大宝,”芈琬蹲下来,看着儿子,“妈妈每个周末都跟你视频。你想妈妈的时候,随时给妈妈打电话。”
“我没有手机。”大宝说。
“妈妈给你买一个。”
“我不要。”大宝说,“我要你在家。”
芈琬站起来,看着宋源。他站在车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芈琬注意到他握钥匙的手攥得很紧。
“到了给我发消息。”宋源说。
芈琬点了点头。
她拖着箱子走进了航站楼,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是怕回了就走不了了。
安检的时候,她排了很久的队。前面有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手里还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大包小包地背着,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电脑、充电宝、水杯。孩子在她脚边乱跑,她大声呵斥了一声,孩子哭了,她也快哭了。
芈琬看着那个年轻妈妈,忽然想起了几年前的自己。
她想走过去帮她一把,但想了想,又停住了。因为那个年轻妈妈需要的不是别人的帮助,她需要的是有人告诉她:你做得很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过了安检,芈琬坐在候机厅里,拿出手机。郭芬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北京天气特别好,我在公司等你!”
宋源发来一条消息:“小宝哭了十分钟,现在好了,在看动画片。”
芈琬看着这两条消息,忽然觉得很感慨。她的生活就这样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在北京,一半在省城。她的人在北京,她的心在省城。她不知道这种分割要持续多久,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也许永远。
她想,也许这就是中年女人的宿命——永远在渡河的途中,岸在两边,她在中间,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到不了她想去的地方。
但她至少已经在渡了。
她没有停在原地。
登机了。芈琬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旁边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戴着一副巨大的耳机,正在看一个化妆教程的视频。女孩看到芈琬坐下,摘下耳机,冲她笑了笑。
“姐姐,你去北京是出差还是旅游呀?”女孩问。
芈琬想了想,说:“工作。”
“哦,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品牌。”
“好厉害。”女孩说,语气真诚而羡慕,“我大学毕业也想去北京,我妈不让,说北京压力太大。但我觉得年轻的时候不闯一闯,老了会后悔的。”
芈琬看着女孩年轻的脸,光滑的皮肤,明亮的眼睛,没有一丝皱纹,没有一丝疲惫。那是二十岁的自己,是在图书馆台阶上笑得毫无保留的自己。
“你说的对,”芈琬说,“年轻的时候不闯一闯,老了会后悔的。”
女孩笑了,重新戴上耳机,继续看视频。
飞机滑行,加速,起飞。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城市变成了一张棋盘,楼房变成了棋子,道路变成了棋盘的线。芈琬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宋源说的那句话:“我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去爱一个人。”
她想,她也是。
她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在爱一个人的同时,不弄丢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