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渡口（第1页）

周三清晨，芈琬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出了家门。

她走的时候，两个孩子还在睡觉。她在每个孩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大宝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小宝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她把被子重新盖好，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宋源也醒了。他站在书房的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一夜没睡好。他看着芈琬拖着箱子从走廊里走过来，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芈琬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晚上回来。”她说。

宋源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芈琬站在电梯口，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一点一点变化，心跳得很平稳。她原以为自己会紧张，会害怕，会犹豫，但真正走出来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内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不是死水，是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所有的波澜都被压到了水面之下的那种平静。

她在出租车上给郭芬发了一条消息：“出发了，中午到。”

郭芬回：“我去接你，中午请你吃涮羊肉。”

芈琬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机场，换登机牌，过安检，登机。飞机起飞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大地一点一点缩小，城市变成了一张棋盘，楼房变成了棋子，道路变成了棋盘的线。她忽然想起大宝昨天问她的话：“那你还会回来吗？”

会。她当然会。因为她的孩子在这里。

但她不知道的是，当她回来的时候，这个家还会不会是原来的样子。

或者说，她希望它是什么样子？

飞机落地北京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半。芈琬打开手机，郭芬的消息已经轰炸了十几条：“到了没？”“我在出口等你，穿红色外套，很好认。”“你出来了吗？”“要不要我进去接你？”

芈琬拖着箱子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郭芬。红色的外套，黑色的短发，站在人群中像一团跳动的火焰。郭芬也看到了她，挥手大喊：“芈琬！这儿！”

她们拥抱了一下。郭芬的怀抱还是那么紧，香水味换了一种，但依然好闻。

“走走走，先吃饭，饿死我了。”郭芬拉着她就往外走，“我订了一家涮羊肉，离公司不远，吃完带你过去见我们CEO。”

出租车上，郭芬坐在副驾驶，转过头看着芈琬。

“你昨晚没睡好？”郭芬问。

“还行。”芈琬说。

“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还说还行。”郭芬翻了个白眼，“芈琬，我跟你说，你今天来面试，形象很重要。待会儿到了餐厅你先去洗手间收拾一下，我带了遮瑕膏，你把眼袋盖一盖。”

芈琬笑了一下：“你准备得真周到。”

“那是，我是你经纪人。”郭芬说，然后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芈琬，我跟我们CEO说了你的情况，他完全理解。我们公司对女性员工很友好，有母婴室，有弹性工作制，很多同事都是孩子妈妈。但我要跟你说实话，这份工作不轻松，品牌总监的位置很重要，你来了之后压力会很大。你能扛住吗？”

芈琬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北京街景，那些高楼大厦、那些车水马龙、那些行色匆匆的人，一切都在高速运转，一切都在向前冲。这座城市从来不等人，但它也从来不拒绝任何人——只要你有能力，你就有机会。

“我能扛住。”芈琬说。

涮羊肉的馆子不大，藏在一条胡同里，但生意火爆，中午就排起了长队。郭芬提前订了包间，两个人坐在里面，铜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羊肉切得薄如纸，下锅一涮就熟了。

“吃，别客气。”郭芬给她夹了一大筷子羊肉，“在北京就要吃涮羊肉，吃完浑身是劲儿。”

芈琬吃了一口，羊肉鲜嫩，蘸着麻酱，满口香。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吃过一顿饭了。

“郭，”芈琬放下筷子，“我跟宋源吵架了。”

郭芬也放下了筷子，认真地听。

“吵得很厉害。”芈琬说，“他跟我说了很多话，有些话让我觉得……可能他说的也有道理。我确实花了很多时间在工作上，确实经常在孩子面前表现出疲惫和不开心。我不是一个完美的妈妈。”

“没有人是完美的。”郭芬说。

“但他是完美的。”芈琬苦笑了一下，“他不吵架，不发火，不说重话。他是所有人眼中的好丈夫、好爸爸、好儿子、好员工。他赚钱养家，他不出轨不家暴不赌博，他什么问题都没有。有问题的那个是我，是我太情绪化，是我既要又要还要，是我既想当职场女性又想当完美妈妈。”

“芈琬，”郭芬的语气变得很严肃，“你听我说。你没有问题。你最大的问题就是觉得自己有问题。”